莫小贝外传

01

同福客栈家的小姑子和邱员外的儿子不是一路人。

这是七侠镇人人都是知道的。

三岁就能看老,自打莫小贝十岁那年拿到了白马书院的录取通知纸,和十二岁的邱小冬成为了同学,两人每日上下学都要从七侠镇东街穿过,嬉笑怒骂,吵闹追逐,寒来暑往,风雨无阻。

每次东街两边打头的商户听着两个人动静了,都要朝同行们呼喊一声,“鸡蛋守好,瓜果撤后,馒头盖布,减免损失!”

这是莫小贝和邱小冬有一次放学路上太兴奋疯着玩把一个簸箕压翻了,多米诺骨牌鸡飞狗跳连着翻了半条街的小摊,造成严重损失之后,给七侠镇东街商户的心理阴影。

心理阴影弥补费和实际物料损失,五十两。

这是东街商户联合起来狮子大开口的价。

由风情万种的佟掌柜和中产阶级大家长邱员外共同承担。一个嫂子一个爹,都是监护人,听起来理所应当合情合理。

赔偿款,对半开。

但由于嫂子抠门抠搜,一定要自家智力后援——账房吕秀才前来一样一样清算损失,计算费用。

十五两,这是吕秀才算出的总价。

那视钱如粪土的佟掌柜自然只肯出十五两。

商户一听,不干,就要告官找娄知县。

邱员外一想,不行,自家儿子以后是要学而优则仕,走上仕途的,这要告官立案,不就在卷宗上留下成长污点了吗。

最后,邱家拿了三十五两,加上同福客栈出的十五两,平了这事。

后来邱小冬成亲前笑着说,莫小贝,你把我们家当年下的二十两聘礼还我。

但也从那起,邱家父母告诉邱小冬,莫小贝家市侩粗鄙,不看大局,行事不上台面,不要多与这种下层人家的野丫头多接触。

而回到同福客栈,嫂子和白大哥告诉莫小贝,做错当然要赔礼道歉,但莫要让人得寸进尺,讲求事实。邱家人华而不实,拿钱摆事,死要面子活受罪,不要跟着学这种虚伪世故。

两家人互看不顺眼,却谁也想不到,莫小贝和邱小冬,在青春期的时候,一起上了屋顶。

同福客栈的屋顶。

·02

那个屋顶,哪对男女上了都要出事情的。

佟湘玉在屋顶留住了吹笛子的白展堂。

吕秀才在屋顶告诉了小郭他日日夜夜的心情。

虽然掌柜的说,情情爱爱的,不健康。

但他们还总在上面亲亲。

当然这是成了的。

没成的也有,像是天下第一女捕头展红绫到底没抓住白展堂给她的偷心纸条。

像是柳星雨只把她干净的月亮送给了李大嘴,自己一去不复返。

情情爱爱的,能不能成,机率也是对半开。

年长两岁率先走进青春期的邱小冬总结,这种机率,开的不是你也喜欢我,而是你和我互相暗自喜欢后,你愿不愿意对我敞开你的心。

莫小贝问他,邱小冬你真喜欢胭脂铺柳掌柜的外甥女啊?

这一年,莫小贝十二岁,邱小冬十四。

邱小冬早恋了,喜欢的人不是莫小贝。

而莫小贝最喜欢的,还是去西凉河摸鱼。

后来邱小冬又总结了,因为他坐在书院第一排,而莫小贝总是贪玩坐在最后一排,所以他低头左看的侧脸,是托关系给朱先生送礼也坐在第一排的柳掌柜外甥女。

纯情邱少爷的初恋芳心是被侧脸拿下的。

书院几排之差,青春悸动,眼看就要动错人。

柳掌柜外甥女成了邱小冬的初恋。

莫小贝成了邱小冬的恋情僚机,知心解忧愁。

由于早上上学时间太紧来不及说忧愁,白天课堂朱先生看的太紧不让说话传纸条,傍晚放学邱小冬又要“顺路”送外甥女回柳掌柜的铺子。

莫小贝和邱小冬决定熬夜上同福客栈的屋顶召开第一场 “初恋怎么办 好友解忧愁”座谈会。

莫小贝问,真喜欢?

邱小冬答,大概是。

莫小贝问,为什么不是‘肯定是’ ?

邱小冬答,第一次动情没有参考,不好判断。

莫小贝说,狗屁,你肯定是喜欢人家。这两年上下学你还天天看我侧脸呢,你都没事,你一看她就有事。

邱小冬看了看莫小贝的侧脸,说,其实咱俩也算有事,毕竟三十五两。

莫小贝起身就要走说,你爱说不说,不说你找别人开座谈会。

邱小冬也有点急,赶忙拉着她,回忆起自己这几天和柳掌柜外甥女放学路上的点点滴滴。

什么她身上有脂粉味,香香的。

什么她说明年及笄家里开始准备簪子了。

什么她还要送我绣着两个小人的手绢。

综上,柳掌柜的外甥女应该也喜欢邱小冬。

莫小贝问,人家要送你手绢,你送人家啥啊。

邱小冬说,糖葫芦。

因为邱小冬每次发零花钱都请莫小贝吃上一串红艳艳的糖葫芦,买顺手了,今天走到街口买完了才发现身边人不是莫小贝。

但买都买了,就送柳掌柜外甥女了。

邱小冬反省这是他今天的第一个错误,第二个错误就是不应该实话实说告诉莫小贝。

莫小贝的反应和预估的一样,急了,说你怎么能请别人吃糖葫芦?

邱小冬反问,我为什么给你买过糖葫芦之后,就不能给别的女孩儿送了?

莫小贝一时答不出来,只觉得该有的糖葫芦被抢了,又急又气,满脑子脑补的是邱小冬和柳掌柜外甥女这几天的放学路,脂粉味簪子样和手绢小人儿,乱成一团,都是浆糊。

莫小贝一拍屋脊,站起身来踩的瓦片哗哗作响,她憋着泪冲邱小冬喊,“你以后要是给别人送糖葫芦,就别给我送了!”

邱小冬被这夜里的一喊镇住了,他看莫小贝起身下的瓦片上,有几点猩红,渗在青瓦上,本不太起眼,只是月亮明晃晃,照的清楚。

邱小冬连忙回身拉住往下走的莫小贝的衣袖,焦急道,“你刚才拍屋顶时,手是不是被瓦片划伤了?快给我看看。”

莫小贝突然被拉住是懵的,愣愣的伸开手心,说没有啊,不疼的。

邱小冬看着完好无损肉乎乎的小手,也懵了,他转头看了看瓦片上的几点猩红,又从头到尾看了下小贝,忽然一股热气自他心头而上。

纯情的邱少爷涨的薄脸皮通红,他说,“小…小贝,你好像,来葵水了…”

莫小贝粗枝大条后知后觉,她先是“啊…”了一声,反应过来,一把把拉着她衣袖的邱小冬推开了,她说,“邱小冬,敢说出去我杀了你!”

说完,少女转身就跳下了屋顶。

是夜,青春期少男邱小冬仍不确定自己的初恋是谁,也不知道,他看到的是一个少女的初潮。

而莫小贝,没能给出“糖葫芦之问”的答案,却也正式的踏入了青春期,在同福客栈的屋顶,瓦片作证。

柳星雨走了,可月亮还在。

屋顶上的人会换,月亮永在。

只要月光还在照耀,人心最柔软的地方就会敞开,就会有接下来的故事发生。

·03

白马书院的第一排和最后一排距离是多远呢?

莫小贝不与邱小冬说话。

七侠镇东街最左边和最右边间隔又是多远呢 ?

邱小冬去拉避着他走的莫小贝。

东街就这么宽,莫小贝其它事情犯浑的没心没肺,关于那夜屋顶的事,始终心里说不出来的别扭和羞臊。

邱小冬想道歉,但莫小贝下定了心,一定要避开邱小冬,不理他,一连一个月,邱小冬拉扯她也推开,抿着嘴不说话。

可忽然,放学路上,邱小冬消失了五天 ,连着是莫小贝的书桌洞里每天多一串糖葫芦。第六天,莫小贝握着五根啃的干净的竹签子,在放学后抓住了邱小冬。

莫小贝本来想问,偷送糖葫芦是怎么回事,话到了嘴边变成了,“你这几天放学路上哪去了?”

邱小冬被盯得手足无措,最后放弃反抗看着脚尖说,“这…好像一个整月了,我算你应该又到日子了,听人说,女孩子在这种时期会特别狂躁,我想道歉又怕你打我。”

莫小贝一听邱小冬又提起那件事情,况且猜中了,捂住耳朵就往家里走,邱小冬赶忙拿着自己和莫小贝的书兜在后边追赶。

你来我赶的,就又走到了东街。

七侠镇东街叫卖声依旧, 还是那对金童玉女放学了打闹拉扯,莫小贝的胳膊肘不小心碰到了瓜棚的杆子,邱小冬赶忙把她拉回。

瓜老板刚想开口骂,邱小冬忙从袖口掏出了十文零花钱递过去道歉平息,还带着笑。瓜老板一看是邱员外的儿子,也油滑的笑道,“邱员外可真是养了个散财童子!”

莫小贝扯起袖子说,我又没有碰坏他的瓜,你给他钱干嘛,拿回来!

邱小冬又转身冲她,摇头,温柔无奈的笑了笑。

莫小贝想,邱小冬什么时候学会这么笑了?

眼睛亮亮的,脑门上薄薄的汗,从书院一路追她过来,喘得脸皮有点发红。刚才一只手掏铜板道歉,另一只手仍紧紧抓住两个人的书兜。

然后,还会这样温柔的笑?

面前的邱小冬和记忆里的邱小冬重叠了。当年两家赔了五十两银子之后,大人说邱家惯会拿钱摆事。

嫂子罚她一年不许吃糖葫芦,锁她在屋里抄论语三百遍。她不知悔改翘了门锁溜出去玩,却看到邱小冬一个人在东街,挨家挨户的,给每位商户正式的道歉鞠躬,识礼达义,明亮谦和。

邱小冬读书好又懂事,会和她疯闹也是因为,是她先招惹的邱小冬。

邱家人多病,身体底子不好,发育慢,所以两年前的邱小冬要比莫小贝矮。而她总喜欢拿手比一比自己的头顶,再去比一比邱小冬的。

被年纪比自己小,又被自己高的同学挑衅了,再温和的好孩子,也要找回面子拉扯一番。打也打不过,还要被抢作业本。

莫小贝看完邱小冬给商户道歉之后,心里不是个滋味,想道歉又不好意思开口。

终于,在邱员外阔绰挥手就是三十五两银子的事被传开之后,高年级孩子放学去抢邱小冬的钱袋。衡山掌门上身的莫小贝从天而降,施展了一套郭芙蓉教的半成品惊涛掌。

然后,他俩变成了好朋友。

再然后,记忆里的童年邱小冬变成了面前这个,已经比莫小贝高,眉眼长开,温良俊秀的少年邱小冬。

邱小冬一直把莫小贝送到同福客栈后门口。

莫小贝问,“小冬,你这一个月来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邱小冬叹气道,“小贝,以前你天天去西凉河摸鱼,以后每个月只能去二十五天了。”

“水凉,你受凉了不好!”

这是邱小冬那天傍晚从同福客栈后门被打回东街一直喊着的话。

·04

邱小冬,生在二十四节气,小雪那天。

他出生的那天,他爷哆哆嗦嗦油灯将尽,他爹体寒症还在床榻上昏迷不醒。

他二姨说,既然生在小雪,那就叫邱小雪吧。

他亲娘说,不像话,邱家好歹大户人家,邱小雪听着像女孩。既然生在冬天,那就叫邱小冬吧。

然后邱家的长子长孙,就叫了邱小冬。

邱家少有男丁能活过五十岁。

体弱多病,一脉相传。

邱爷爷强撑着熬到看着孙儿邱小冬出生,心满意足的走了。

邱员外因为底子虚没办法寒窗苦读走仕途,只能继承家底接着经商,把仕途之路的毕生心愿加在邱小冬身上,倍感压力的继续活着。

士农工商,作为末等阶层,再有钱又能怎么样呢,邱家要的是身份的提升,他们想尽办法。比如,质量达到量变,家族几代人积累财富,打造优渥的生活环境,换一个邱小冬衣食无忧,不被外物沾身所扰,从小到大最大的事就是读书,一定要读到出人头地。

家和书院,两点一线,考取功名,光耀门楣。

莫小贝,算是他生命里的意外。

差五天就满十六岁的邱小冬这样想到。

这五天,没算错的话,又是莫小贝的狂躁日。

邱小冬看着挑灯夜读点燃的摇曳烛火,笑的比两年前还温柔。

两年前,因为青春期学不会有话直说拖拖拉拉的,每隔一段时间还要给他的“好朋友”莫小贝 “道歉”,从而忽视了“待定初恋”柳掌柜的外甥女。

等回过头来,柳掌柜的外甥女说,她马上就要从白马书院退学不念了。

邱小冬忙问,为什么?

柳掌柜的外甥女说,过完年她满十五岁,行完及笄礼,她就要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学习女红刺绣,学习相夫教子家政必修的事准备嫁人了。没有工夫再来书院上学了。

好像每个年代,女孩子嫁人才是她们人生里顶重要的事。为什么她们没有权利为自己选择什么才是‘最重要的事’?

邱小冬这样想着,口不择言道,“是你自愿的吗?还是家里人逼迫你,这简直像是无理取闹。”

柳掌柜的外甥女却说,这虽是家里决定的,可她并不觉得有什么错,况且女子识字也是为了做好贤内助,服务丈夫啊。

邱小冬不知道说什么了。

那天功课很快的做完了,他仍执笔,在素纸上,想勾勒出他上课常看的柳掌柜外甥女的侧脸。

柳掌柜外甥女初来书院时,白净端正,邱小冬看她,侧颜下巴颏尖尖的,小小的。回答先生问题时,有理有据很是得体,所以他总想看她。

现在他想的是,柳掌柜外甥女若读下去,定会是明事理有作为之人。

女孩子的‘作为’是什么?邱小冬一时想不出来,好像女子也不能考功名做官,但他知道绝不是成亲生子这一条路。

邱小冬接触的女孩子很少,称得上了解的,可能只有莫小贝,他忽然很想知道莫小贝读完书之后要去干什么。

他想着,笔划着,低头看,素纸上勾勒的,赫然是莫小贝从侧面看,会鼓鼓的,圆圆的,弧度往上走的轮廓。

邱小冬把那张纸对折夹在了《论语》里。

那本论语是刘翰林亲笔提过字的,邱员外总是没事翻一翻,于是他把那张纸换夹在《诗经》里。

随手翻的,夹纸的那页,写的是,

“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这一夹,就是两年,两年后的邱小冬比之前更懂了,所以他时常翻看诗经,从来没换过那张纸的位置。

五天一晃就过,十四岁的莫小贝还是在特殊的日子里,去了趟西凉河,不是摸鱼,刨了一篮子河堤土。

捏了两个泥塑人,莫小贝从小在这块有天赋,她嫂子还给她搞过泥人展览。

她说,“邱小冬,你初恋退学了,绣小人的手绢到现在也没有影儿。换用这对泥塑人送你,一个是你,一个是我,祝你生日快乐,心想事成,夜里读书不熬坏眼睛,友谊地久天长。”

十六岁生日当天的邱小冬觉得,小贝,宝贝,莫小贝,其实是他人生光与影之间的宝贝。

莫小贝隔年也要行及笄礼了。

邱小冬有点怕,怕她也走,所以他大声的说出了他的生日愿望。

“莫小贝,我们仍未知那年胭脂铺柳掌柜外甥女的名字,你愿意每天和我一起上下学,不退学,直到我进京赶考吗?”

莫小贝点点头,

“每逢初一十五各加一串糖葫芦,我愿意。”

·05

当了白马书院二十几年的教书先生,

朱先生这两年的日子明显比以前好过多了。

其实他前二十年过的也挺好,唯一的岔子就是六年前招收了莫小贝,上学第一天就带着猪骨头,沙包,羊拐来了,撕了他的宋代绝版书,扒开同学的嘴喂了进去。

之后就是鸡飞狗跳的学院生活,朱先生年纪大了,被莫小贝绑起来割了胡子之后更经不起折腾了。他就想选一个课代表。

被喂了宋朝绝版书的邱小冬,一肚子知识,显然比其他同学更聪明, 于是光荣的成为了朱先生的课代表,兼莫小贝作业抄写员。

对于后一件事,朱先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因为莫小贝跟白三娘学会了隔空打穴之后,在课堂上发射暗器差点打瞎了他的眼睛。会武功的孩子不好管,谁管谁找揍。

对于前一件事,朱先生认为自己,明智,非常明智,并且一举两得。

年纪渐长的邱小冬钟灵毓秀,一身谦和,既能在前线代表先生,给同学讲解学问成为榜样,又能去大后方——教室最后一排,稳住莫小贝。

尤其是去年十七岁的邱小冬在院试中考中了,少年郎前途不可限量,而莫小贝也在及笄之后,整个人性子安稳了不少。

魔头得以收服,高徒终将成材。

朱先生这两年的教学生活终于从鸡飞狗跳回归到稳中求进。

“你没有白白牺牲。”朱先生坐在自己的书房,望着教案榆木桌上的宋朝绝版书的空书壳,这样说道。

然后朱先生,就又被暗器打了。

“放肆!是谁这么无法无天!” 被命中的朱先生的折扇使劲往榆木桌上一拍,蹭的一声站了起来,怒火中烧。

当他看清楚倒挂在他窗前的又是莫小贝的时候,他说,“小贝同学你好,请进。”

莫小贝十六了,双髻头梳成了高马尾,线条利落了不少,当年被白展堂抹锅底灰当小熊瞎子的脸蛋,即将成为出水小贝。

仍然是想打先生就打,想找麻烦就走窗。

莫小贝大喇喇的书桌前面一坐,往榆木桌上扔了一个作业本。朱先生看不懂,试探的问,你来交作业?

莫小贝给了个笑脸,说,“不,我来让你来帮我写作业。”

朱先生感觉自己可能年纪太大了,双耳失聪产生幻觉了,他身体前倾说,你再说一遍?

然后莫小贝哐哐两下,葵花点穴手把朱先生点住了。

主要是这么回事,科举呢三年一次,分院试,乡试,会试。每通过一级,才会获得下一级科举的考试机会。一级一级的考上去,从地方到中央,会试就能去京城。

邱小冬院试已经过了,有了两年之后参加乡试的资格。但也有问题存在,比如,白马书院的教学档次已经跟不上邱小冬的水平了,得另觅名师。

恰巧十八里铺有位刚从京城退休回乡的老翰林,满腹经纶,见识广阔。邱员外费了好大的周章,采访送礼托关系,老翰林终于同意指导邱小冬的学问,来准备两年后的乡试。

莫小贝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吐了瓜子皮,没心没肺的问邱小冬,那你以后就能去十八里铺读书了,还回七侠镇吗?

邱家家大业大,左家庄十八里铺七侠镇有的是投资和房产。邱小冬要是去了十八里铺读书,应该就直接搬家落户过去了。

邱小冬伸手摘了莫小贝嘴边的瓜子皮,说,家还在这边,十天休沐一次,你记得把时间留给我。

莫小贝问,留给你时间干什么?

邱小冬说,翰林检查我功课,我检查你功课。

莫小贝问,我要是不做功课吗?

邱小冬说,你要是不想做,那就还是我亲自来替你写,乡试那边我也专心不准备了。

莫小贝不说话了,邱小冬就站着看着她,他已经高她很多了,站在她面前不说话的时候,就会投下淡淡的影子。

莫小贝说,好,我答应你。

然后莫小贝问,“朱先生,听懂了吗?同意帮忙就眨眨眼。”

高徒已经成材,而魔头还是那个魔头。

在白马书院教学二十六年的朱先生绝望的闭上了双眼,内心流下了浑浊的泪水,耷拉眼皮的老牛眼冲着莫小贝。

眨巴眨巴。

·06

院试中了就是秀才,乡试中了就是举人。

同福客栈那个前朝知府不争气的孙儿,终于在他和郭芙蓉新婚的第一年,中了举人。三十而立年,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他们依旧住在同福客栈,佟湘玉依旧改不了口喊,“秀—才—!吕秀才!”

同福客栈的账房已经是关中四十六县的举人了,现在七侠镇人尽皆知的秀才,是邱小冬。

同福客栈的人每次在大堂喊一声,“秀才!”

莫小贝听到就在心里跟着默念一句,“邱小冬。”

“秀才!”

“邱小冬。”

少女有少女的念想,少男有少男的筹划。

邱小冬的意思很简单,这些年的同窗,一直看着莫小贝,拦着她不让她闯祸,虽然莫小贝还是会犯错,但总有他在书院看着。

他知道,莫小贝会武功,只有江湖人才会武功。反过来也一样的,他怕会武功的人最终回到江湖。

莫小贝从小就念叨着自己是衡山派掌门兼五岳门盟去欺负同学,以前还只是在课堂上小打小闹的舞刀弄枪,直到后来他看到莫小贝一掌劈开了西凉河的河冰。

正月里的西凉河河冰,足有三尺厚。

他急了,跑下去抓着莫小贝的手腕问,你练这个做什么?

莫小贝睁着眼睛说瞎话,摸鱼,河面结冰耽误我摸鱼。

所以,邱小冬要让她做功课,让她接着上学,读书学知识不是目的,目的是让她留在白马书院。他外出求学不能再看着莫小贝,那就让白马书院的师生替他看住她。

而莫小贝想的也很简单,邱小冬得一路考上去,她不能让邱小冬分心,尤其是自己的事。所以邱小冬去十八里铺求学这一年多来,她明面上再没闹出过什么大事。

每次邱小冬休沐回来,她都把工工整整的作业本拿给邱小冬看。

看看那些年朱先生替她做的功课。

她坐在同福客栈后院的屋里头等邱小冬。

小郭自从和秀才成亲以后,就搬到了秀才屋里。和秀才同屋的李大嘴,光棍一个的不打紧,接了老白在大堂睡的桌子睡,而老白也挺早以前就上楼和她嫂子一屋了。

地方是换了个个,但人总还是那些人。

邱小冬嘴角带笑的走了进来,文质彬彬的,像天上的流云。

莫小贝见人来了把作业本递过去问,前门来的后门来的?

邱小冬说,前门。你小郭姐姐正在大堂要求你嫂子涨工资,说她的侯哥现在是举人了,身价提升,不能再像以前当秀才的时候每个月拿二钱银子了。

莫小贝问,我嫂子同意了吗?

邱小冬右手握拳放在嘴边清咳了两下,模仿佟湘玉道。

“ 不要再做梦咧!额说不行就四不行。都麻溜干活切,再被额抓到偷懒,按照店规,扣钱扣钱!”

莫小贝听了哈哈大笑前仰后合,邱小冬亦含笑看她。佟掌柜因为当年赔钱时邱员外的作风,一直不怎么喜欢他们家。

小时候还是孩子,他经常偷偷从同福客栈后门避开大人溜进来找小贝玩,现在不行,搞得像是见不得人。邱小冬觉得,自己怎么说也是个正儿八经的后生了,况且他也不想避开小贝的家里人。

所以现在他来找莫小贝,都从大堂踏进来,轻摇折扇,抬手扔锭碎银子,“要壶普洱!”

然后直接往后院走找小贝。

茶,不必真的给上。

银子,请你们掌柜的收下。

存在感,邱少爷要在女方家长面前刷足。

07

邱少爷的休沐日,一般都做什么呢?

下了学连夜坐马车从十八里铺赶回来,回到邱府给父母请安,好好的休息一夜。第二天清早起来,梳洗穿衣,直奔同福客栈,等莫小贝起床。

上午呢,邱小冬要例行公事检查莫小贝的功课。如果佟掌柜这段时间留了罚写,他就替莫小贝写完,而莫小贝,在桌子旁边玩猪骨头。

到了中午,邱小冬会领莫小贝出门吃好吃的,又贵又好吃的。虽然他真的很想以莫小贝“好朋友”的名义,留下来和佟掌柜还有众人在同福客栈一起吃午饭,打入女方亲属内部。

下午的娱乐活动比较广泛,邱小冬一般在心里把这称为“约会”。他俩总是东逛逛西逛逛,一边逛一边聊天。七侠镇的商户啊街坊邻居啊,看到他俩都会打招呼,“小冬啊,又和好朋友出来玩啊。”

邱小冬很无奈。

其实邱小冬心里总想冲着他们喊。

他想喊,他俩已经不是当时十岁和十二岁满街追着跑的小孩了,莫小贝十八了,是个大姑娘了。

他想喊,一个姑娘和一个年轻的男子并肩走在街上,你们都自动默认他俩是好朋友吗?

他想喊,为什么好像只有他对莫小贝的感情变成了男女情愫,莫小贝对他的反应还是‘友谊地久天长’?

现在的他,不再是年幼的追赶,而是追求。

莫小贝没有反应过来他们都长大了,同福客栈的人没有反应过来他俩长大了,七侠镇的街坊邻居也没有反应过来,只当他们还是犄鬓儿童。

今天下午的约会,邱小冬有话要问莫小贝,倒不是关于长大这件事。

他停下脚步问,“莫小贝,你这个月每天白天都去哪里了?”

几年不做功课的人,会忽然把功课做的那么干净漂亮吗?邱小冬打一开始就知道作业本上的字不是莫小贝写的。

但这个倒是无所谓,莫小贝仗势欺人的时候多了去了,学院里哪个学生没被她打过,不知道又是哪个倒霉的被揪来写作业了。邱小冬在意的是,他曾偷回过白马书院,和其他学生侧面打听莫小贝在学堂的表现。

每位学生,每反应一条,二十文。

以前莫小贝只是偶尔会课堂偷跑出去玩一会,但从上个月开始,莫小贝溜出去的时间越来越长,次数越来越多。到了这个月,莫小贝干脆每天上学书兜往座位上一扔,就走了,到了傍晚放学再回来拿。

邱小冬猜,同福客栈的人每晚看莫小贝照常背书兜回去,肯定是不知道她逃学的事。而书院的先生,都被莫小贝打怕了,哪还有一个她家里家访告状的。

莫小贝答,西凉河。

邱小冬十分生气的低斥了一声,“莫小贝!”

莫小贝去晃他的衣袖道,真的,我真是去的西凉河,撒谎我脚心长小痘痘,又疼又痒。

邱小冬抿着嘴不说话。

莫小贝就拉着他的衣袖往西凉河走。

西凉河不是地面河,和地面平齐的,是桥。

河在桥下,河堤高高的,为了防洪汛漫上地面,河堤顶是石头砌好,高出一块,防止路人掉下去。

莫小贝拉着邱小冬下了河堤,在桥面正下方有个石台,莫小贝指着石台和他说,你看,我每天就坐在那儿。

西凉河上统共三座桥,只有这个桥下的桥洞干干净净,石台中央光亮平整,确实是经常有人坐在那儿所致。

邱小冬终于肯开口说话了,他问,你每天来这儿干嘛。

莫小贝说,“你也知道,我不是块读书的材料,又和书院里那帮不是一群人,以前在书院能耗上一天都是因为你坐在前排。现在你走了,书院扩招,人又多又吵,我就躲清静,到这摸鱼看小人书来了。”

邱小冬听她说完前半段的话,心头已是一热。他院试考中声名远扬,确实有很多人去报了白马书院,所以大脑思考后半段话也应该是真的。

他的脑和他的心都告诉他,莫小贝没有骗他。

于是莫小贝就这么把邱小冬哄好了,明明白白。

通常邱少爷休沐的最后一个环节,是送礼物——在十八里铺精挑细选的。

而至于邱少爷为什么每次都到了最后,把莫小贝送回同福客栈后院了,才送礼物呢?

因为,邱小冬他,很害羞。

送完都不敢正面看莫小贝,得赶紧走。

理由选的也很适合。

他说,“府里的车夫还在等着驾马车送我回十八里铺,小贝,下个休沐日见。”

08

邱小冬在老翰林那儿读书的日子里,莫小贝每天照常起床洗漱穿衣服。

接着去厨房,李大嘴会提前一天晚上把第二天烧火做饭的柴火劈好,堆在灶台边,莫小贝塞了几根进灶洞里。

左掌蓄力,运转周身,调息发力,便会有烈焰灼然而起,灶洞里的柴火熊熊燃烧。

莫小贝给这招起名叫,赤焰掌。

因为她几年前当选武林盟主的时候,各大派掌门送了她一把赤焰刀,名字配套。不过那把刀后来被她不懂事拿去换关东糖吃了。

她朝大堂喊,“大嘴叔叔起床做早饭啦,我饿了—”

喊的就像小时候那个满脸挂吃相的莫小贝一样。

在同福客栈所有人都在沉睡的时候,没有人发现莫小贝已经醒了。

莫小贝吃了早饭挂个书兜兜去白马书院,书兜往座位上一扔,哐啷一声,书桌倒了,椅子散了。 其他学生全都往后排看。

莫小贝拍了拍手, 也没有灰,她说,“所有人,马上把手里东西放下,去讲台旁边给我蹲着。”

魔头令下,没人不从。

莫小贝翘着二郎腿,踩在邱小冬以前坐的椅子上,坐在邱小冬以前学习的桌子上。

她慢条斯理的说,“邱小冬下个月就要去参加乡试了,你们再有谁胆敢向他通风报信,耽误他考试,就如同此案!” 说罢,就一掌过去,掌风把讲台上先生的书案给劈了。

那一天,莫小贝留下话来,所有人不准起来,蹲着上完全天的课。

朱先生来到教室也没了书案,看着又一场惨案,捶胸顿足。他仿佛一个误入森林的采蘑菇小姑娘,给满地的蘑菇们,讲了一堂课,关于‘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

内容很深刻,感情很饱满,蘑菇们拥挤的蹲在地上记笔记,还是没人敢站起来。

莫小贝照例来到西凉河的桥洞下,盘腿打坐于石台中央,开始修习赤焰掌。

平稳的调整周息,保持经脉畅通,内功扎实,内力稳健。小郭教会了她惊涛掌和小擒拿手,白三娘和无双分别教会了她点穴和隔空点穴。

武学不可松懈。

赤焰掌,是莫小贝十三岁的时候自己摸索出来的。

起初她半是误打误撞,半是一时兴起。如果西凉河里摸到的鱼直接就能烤起吃了,那就很快活。她都想好了,鱼眼珠给邱小冬吃,补眼睛。

再后来,莫小贝在摸索中发现,同样的情况下,赤焰掌使出的威力远比惊涛掌的威力要大。逐年,随着她内力提升,这两招发出威力的差距就更大。

于是她停止了惊涛掌的训教,改为专门修习赤焰掌。两种掌法在招式上略有相同,暗有出处。

有一次她出招走式被小郭撞见了,郭芙蓉也只当是,‘每个人对武学都有自己的参悟’,所以和正统的惊涛掌略有不同很正常。

之后,莫小贝谨慎了许多。

惊涛掌,依水势而起,暗潮汹涌,所以起初选择西凉河作为练功地点,事半功倍。

而赤焰掌,随着修习的进深,每往上练一层,练功时,便会周身热浪升腾,如火焰逼人一般,掌风亦有灼烧之感。

西凉河,踞七侠镇西侧,自南向北全长五十多里,地表下而建,东西开阔,长风浩荡,河水凉气逼人。

刚好可以平衡赤焰功法运转导致的温度上升,平心降燥,利于修炼,且不会引人注意。冬天,莫小贝在桥下用赤焰掌劈河冰,夏天,莫小贝就用赤焰掌蒸腾河水。

中午饿了,就用赤焰掌烤鱼吃。

到了傍晚,莫小贝吐纳一口气,又结束了一天赤焰功法的修炼,准备往回走。

她起身拍了拍衣服,又从石台后边拿出了一本小人书,那是她到赤焰掌练到第五层时,第一次修炼出 ‘掌心火’。惊喜万分,幼稚的撕了一页小人书用掌心火烧了。

火舌烧的书页角微微卷起,橘中带红色的火焰,真的很漂亮。

如果那天下午在这邱小冬仍然不相信她每天逃学是来摸鱼看小人书的,那么她会把石台后边这本小人书拿给他看。

居然没用上。

她练赤焰掌的事情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她低声道,邱小冬,你真的太好骗了。

09

三年一次的科举考试又开始了。

邱小冬背负着家里的期望,去参加了乡试。

同福客栈也暂时歇业。

因为同福客栈的账房吕轻侯这回参加的是会试,得去京城,早个把月就携爱妻兼同福客栈杂役郭芙蓉赶路去了。京城,是郭芙蓉的娘家,顺便回门。

人手一时短缺。

再加上这些年来风情万种的佟湘玉,精打细算,经营有方,夫妻合体,无往不利,终于攒够了钱,把对面当年怡红楼的位置给买了下来。

佟掌柜决定,为了更好的明天,暂时歇业。

重新装修,扩大规模,把两边的二楼中间架通搭上回廊,形成吃住一体。让同福客栈从方圆五十里最大的客栈,变成方圆百里最大的客栈。

原来客栈的那边,改成酒楼,一楼大堂,二楼包间雅座。原怡红楼这边,改成了客人住店的房间,和给同福众人住的地方。

佟掌柜坐在她小姑子的闺房里,给她做新衣服,一针一线的缝。她小姑子大字摊开,躺在床上。

佟湘玉恨铁不成钢的对莫小贝说,“你都多大个姑娘了嘛,咋害四一点女红不会,以后嫁人了可咋办嘛?” 说完便把莫小贝扯起来,比量新做好衣服的大小。

料子选的瑞蚨祥的,水红的,老板说,这种颜色格外显年轻的姑娘水灵。这么贵的料子买回来,得用在刀刃上,佟掌柜给她小姑子做的,是相亲的衣裳。

佟湘玉一边比量衣服,一边把这个意思和小姑子说了。莫小贝推搡道,“ 我不,我一个也不想看。”

佟湘玉说,小贝乖,嫂子老早就给你预备好嫁妆了。等从书院毕业了,咱们马上筹备婚礼,嫁了人有了依靠,嫂子也就对得起你父母和你哥的在天之灵了。

打从佟湘玉打嫁过来成为寡妇,和八岁的莫小贝姑嫂相依为命那天起,整整十年了。她在婚姻路上的第一步就没有走好,所以她绝对不能再让小贝吃这个苦。

比做生意还要精打细算的,拉着老白,把关中四十六县的青年才俊挑了个遍。

挑高了,老白说,这人家能看上小贝吗?

佟湘玉生气,“ 额滴笑贝天下第一!”

挑低了,老白往回找说,这个也就模样还行。

佟湘玉说,“ 绝对不行,想娶额滴笑贝从模样到学问,从见识到气质,样样都得出众。”

于是换老白来挑。

好不容易挑了个家世清白,人也端正的。

佟湘玉看了一眼就把名帖扔了,男方户籍是关中四十六县离七侠镇最远的一个地方,她不可能让小贝嫁那么远。

老白又递过来一张名帖说,这个就在七侠镇本地。佟湘玉接过来看了一眼名字就又扔了,狠狠地拧了白展堂一把。

她说,“ 白蘸糖,额看泥就四个瓜!做生意这些年咧,他家那个儿子是个撒东西你还不清楚吗!游手好闲,这不把笑贝往火坑里推嘛!”

老白也是被拧疼了,嗷得一声拍了桌子,他说,“ 你自己想想,七侠镇的后生里哪还有家庭良好模样白净,品学兼优性格又好,害得是和小贝适龄的了?”

“ 有… ”

声音来自门边露出半个头的李大嘴,他趴在门外听半天了。白展堂和佟湘玉连忙一起回身问他是谁。

李大嘴说,“ … 邱员外家,邱小冬。”

打动不了佟掌柜的茶钱,终将收买一个厨子。

哪怕不能一起长桌落座,也至少得获得提名。

邱小冬酱,年纪轻轻,斯国一内。

10

佟湘玉绝对不能让邱小冬得逞。

她连夜把及格线上的相亲名帖都筛出来,整理成册,拿去让莫小贝选。莫小贝就是咬准了,谁也不看,谁也不嫁,把册子从房间里扔了出来。

佟湘玉捡起相亲册开门又重重的摔在小姑子床头柜上,莫小贝再扔,佟湘玉再摔,几个回合下来相亲册都要散了。

最后,佟湘玉干脆又把莫小贝锁在屋里说,“必须选出来一个,下个月初一去相亲,不然就不要想吃晚饭!”

算了,不吃饭就不吃饭,佟湘玉不知道,莫小贝从小到大吃了邱小冬多少糖葫芦。

按莫小贝现在练的赤焰掌,一下就能让整个房门都烧起来,只不过客栈才大装完成,搞出火灾来可就不好了。

胭脂铺柳掌柜的外甥女年初的时候,嫁了。

邱小冬和莫小贝身为白马书院的同学,都收到喜酒的请帖了,安排在一桌。新郎过来敬酒,莫小贝暗里拽着邱小冬衣袖说,你初恋的男人没你长的帅。

“别闹。” 邱小冬把那只不安分的手给扯下去了,还借机轻轻拍了下莫小贝手背。

莫小贝自诩武林中人,对男女授受不亲这件事没什么在意,从小到大也就初潮被邱小冬发现又红又恼的,红了脸。

喜宴散了以后,邱小冬送莫小贝回同福客栈,路上莫小贝吃着喜糖嘿嘿嘿笑的可贼。她问,“邱小冬,你初恋是怎么黄的?”

莫小贝当初也是真不知道那茬子事,她那时候练功,犯浑,欺负同学,脑子里也装不住事。等她再想起来,邱小冬就已经跟柳掌柜外甥女无疾而终了,青春就像故事里的小黄花。

邱小冬没放声,莫小贝发挥坚持不懈的精神追问道,“咱俩当时在屋顶开完初恋座谈会之后,你啥都没干吗?”

邱小冬说,“干了,我把你坐的那片瓦给翻了个面。”

莫小贝直接踢了他一脚开骂,我操邱小冬你别是个变态吧,你也不嫌脏。

邱小冬满脸无畏义正言辞道,那能怎么办,有多少人爱上你们那儿的房顶,被别人给看到了怎么办?

同福客栈现在两边的屋顶已经是五彩琉璃瓦了。

莫小贝发呆,一边算着邱小冬赶路去乡试已经有多少日子,一遍盘算着自己心里计划了好久的事。

嫁人是不可能的,至少多少年内都没有这个可能,她的计划里没有这一部分。

一个人在成家,身为父母之前,首先是身为儿女。莫小贝,她是衡山派的女儿。

算命的说她是个造孽,幼年丧母,然后丧父,既而丧兄,最后方人厉害能把身边的朋友全部都给克死。

前面的,她承认,因为已经发生了,但父母兄弟不是她克死的。

衡山派自她太爷爷创立而起,传至她爷爷与她父亲,历经三代百年基业。衡山剑法卓尔不群,如行云流水,威力不凡,受世人敬仰。

衡山派掌门的继承是依家族血脉传承的原则,不像其他门派争抢内讧,自相残杀,自削实力。又因继任原则是起初是定好的,衡山派的教众并无异议争夺,所以衡山派上下一心,实力出众,发扬光大,远超其他门派。

树大就要招风,衡山派的壮大就要遭到其他门派的围剿。

理由很好找,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各大派第一次试探衡山派时,莫小贝她娘正在怀她,孕里受了惊,生下她后身体一直不好,底子伤了,早早的就撒手去了。

所以,莫小贝对她娘,没有什么印象。

而当时的莫掌门,也就莫小贝他爹,每天都在面对各大门派的咄咄逼人,为衡山派殚精竭虑。他知道自己早晚也要撒手而去,衡山派也要有杰出的人来管。

虽然儿子和女儿,手心手背都是肉,但他把更多时间的精力都放在管教莫小宝身上。传授武功,提前安排好和龙门镖局的联姻。因为莫小宝会接任衡山派掌门,他要对衡山派负责。

从而,莫小贝对她爹,也没有太多记忆。

至于她哥莫小宝,在各大派第二次攻打衡山派的时候,爹为了守护衡山而死,子承父业。几乎没有多少的喘息的时间,各大派再一次围剿,她哥率领衡山派浴血奋战,战斗到了最后一刻,逼跳了悬崖。

偌大一个百年门派几乎被灭了顶,江湖上流言风起,各大派为了保住各自的道德颜面,统一了口径,说是莫小宝贪财好色,着急娶亲,还贪污公款盖婚房,引起了衡山派内讧,被自己人反杀的。

莫小贝想,她哥哥人送外号嫉恶如仇桃花剑,一脉相承下来的正义赤诚,怎么会有人真的信这种江湖谣言呢?

该死的,不是衡山派。

说到底,衡山派也没有被彻底灭顶。

莫小宝,是衡山派第四任掌门,而第五任,是她莫小贝。

11

莫小贝和她嫂子的战役还在拉扯。

到底几天没有吃晚饭。

李大嘴自从前几年自己的轩辕老娘去世了以后,也不三天两头请假回李家庄了,彻彻底底的把同福客栈当成了自己的家。

小贝是他看着一点一点长大的,佟湘玉拉不下面子反悔,不让小贝吃晚饭, 大嘴就趁人都睡了,偷摸去给小贝送夜宵。

夜宵,莫小贝也吃不下多少。

她每晚都要趁夜里气温流转降低,更深露重,修炼赤焰掌的功法。大嘴叔叔来送饭,她都赶紧应付夹几筷子,把李大嘴送走,什么也不能耽误练功。

可李大嘴不知道。

再说他还收了邱家小少爷的茶钱。

他决定通风报信。

李大嘴当了那么多年的厨子,既不认字,也不会写。于是他拿了五张信纸, 每张信纸上画一把锁,一碗白米饭,旁边再画一个小熊瞎子。

锁完完整整,大米饭一口没吃,只是旁边的小熊瞎子越画越瘦,五张画下来,越来越瘦。

李大嘴认为这个画的很明白了 :莫小贝被锁在了屋里,不吃饭都被饿瘦了,事态严重,你快想办法。

而邱小冬在外地乡试的间隙收到信,看完之后大喜过望 :莫小贝在他走之后太过想念,茶饭不思,日渐消瘦。他和莫小贝,锁了。

李大嘴这把锁画的可真是严丝合缝。

邱小冬热血上头的给画了回信。

也是五张信纸,画的是一个少年郎骑在马上,胸前系的大红彩绸,马儿扬蹄奔腾。五张依次画下来,少年骑马越跑越近,嘴角带笑,意气风发。

邱小冬想,他不会让任何人失望,他会乡试高中,系着举人的大红绸,扬鞭策马,马上到莫小贝身边。

而同福客栈这边,老白也看不下去姑嫂间这么僵持下去了。小贝这些年已经懂事不老少了,不会这么无缘无故的惹佟湘玉生气,不想嫁人是小孩脾气,肯定还有别的原因。

日上三竿了,莫小贝还躺在床上睡觉,真不是偷懒,晚上练功,只能上午把觉补回来,因为被锁屋里了,所以白马书院这几天也不用去了。

去了也就听些个‘之乎者也’,她床头柜里有一堆——都是邱小冬亲自给她做的功课,和抄的罚写。

邱小冬字好看,扔了还是烧了都怪可惜的,就一直堆在一起。后来搬家换房间,白大哥和她嫂子亲自给她设计的房间,床头打了一排小柜子,柜门上精雕细琢刻的百花图案。

白展堂年轻的时候当过盗圣,偷过抚远将军府,偷过康王府,进过二百八十多间闺房,还评选出来‘最佳设计’,莫小贝的房间就是仿着来的。

他说,千金小姐一般都愿意把最贵重的东西藏在床头柜里,通常都是珠宝首饰,无价之宝。

莫小贝不稀罕什么珠宝首饰,练功也戴不了。但柜子都打了,空着也不好,她就把邱小冬抄的那些东西塞进去装了个满满当当。

很久很久,很久很久之后,邱小冬知道了这件事,满心感叹眼中含泪,觉得莫小贝也把他当成了无价之宝。

他低头对自己的儿子说。

“ 你娘教你‘天下武功唯快不破’,抄书也是一样的。你一定要提高速度,抄的又快又好,才能让人依赖。机会,是要靠自己把握的!”

孩子他娘没有文人这么多情,本意就是哪天睡不着了,摸出两页看一看,哎呀什么读书写字的,一看就困啊,就能睡着了。

房门被推开,莫小贝听见了,翻了个身背对门口,假装继续睡觉,肯定是她嫂子又来说相亲的事,结果听到白展堂的声音。

老白说,“贝啊,你是不是怕我和你嫂子成亲以后,把你当累赘了,所以想把你赶紧嫁出去。我和你嫂子绝对没有那个意思,在我们眼里,你永远是我们的小贝。”

莫小贝听了赶紧起身,这些年来大家对她的照顾无微不至,都是没有血缘的亲人,如果不是出于爱她,谁会拿出一颗真心把她养育大,让她面对那些家庭幸福的孩子,也丝毫不差。

嫂子没有去过江湖。

但对于白大哥,她想先交个底儿,让他安心。

她开门见山的说,其实,我想回趟衡山。

血海深仇说出来让人担忧,她挑了一些能讲的说。

陆师兄一行三人在龙门镖局走镖,有了一些积蓄之后,回到衡山,重建门派,这些年来一直把她当做掌门,任劳任怨的为衡山派当牛做马,门派也恢复了一些规模。

她现在也大了,不像小时候出不得远门,所以日后抽出些工夫,她想回去慰问一下,看看大家,感谢和歉意,都抱有太多了。

白展堂听完之后,觉得合情合理,而且毕竟是衡山派内部的事情,他一个外人也不好多嘴。现在事情说开了,小贝和掌柜的也不用僵持下去了。

老白说,那行,相亲的事情先放一放。等过段时间,大家先陪你回趟衡山,然后再回来继续研究相亲的事。你嫂子也是希望你有个依靠,你总不能永远不嫁人。

说罢,便把姑嫂摔散的相亲册子规整,理好,白展堂说,“这册子我先给你放床头柜里了,你要平时睡不着,就拿出来翻翻,万一有合眼的呢?”

莫小贝反应过来想拦他一下,柜门已经被打开了,满满当当,映入眼帘的,全是邱小冬替她抄的罚写。

白展堂一下就想起来当年在后院,被莫小贝逼迫拴在石磨上,一笔一划抄书飞快的那个小孩—— 邱员外家,邱小冬。

老白寻思过来了别扭之处,那个邱家,是佟湘玉不喜欢的。他问莫小贝,“你说实话,你到底是不想嫁人,还是不想嫁别人?”

莫小贝觉得与其再被误会,不如把老白请出去,衡山派的血海深仇未报,不能拉邱小冬下水,她直接否认了。

但在老白心里,你越是否认就越是承认。

佟湘玉也在后悔。

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里就有同意莫小贝学武功,小时候想回衡山派还能拉住,眼瞅着越来越来大了。佟湘玉想,尽快成亲,结婚生子,断了回衡山的这条路。一个女孩子,何苦背负那么多的打打杀杀,那些不是小贝的错。

白展堂回来了,直接给佟湘玉下了通知。

—— 要么看着莫小贝回衡山,要么撮合她和邱小冬,你自己选吧。

与此同时,李大嘴也收到了邱小冬的回信,他觉得事大了,风风火火的往楼上跑,嘴里喊着,“掌柜的,掌柜的!出事了,这回出大事了!”

老白,大嘴,还有掌柜的,看着那封回信上的画,误解着邱小冬给他们传达的意思。

翻译出来大概为 : “ 如果你们不同意我和小贝的事情,那我就要穿着喜服,骑着高头大马,带着莫小贝私奔,浪迹天涯 !”

画上的笑,势在必得。

12

邱小冬中举了。

莫小贝也被放了出来。

喜报传回七侠镇的那一天,全镇欢腾,没有哪个镇子能连着两届科举都能出举人的,娄知县亲自迎接,锣鼓喧天,镇子上红绸带着纸花,红彤彤的拉了一片。

邱小冬当真骑了高头大马,胸前系上了中举的红绸子回来了。莫小贝站在同福客栈的楼上,视野开阔,刚好看的清清楚楚。

三年前他中秀才时,因为同镇的吕轻侯中了举人没有大操大办。邱小冬识礼明理的和父母说,吕先生是举人,而我不过考取了秀才,如果邱府摆宴设席大肆宣扬,会夺了吕先生的风头,这不礼貌。

三年后邱小冬也是举人了,邱员外决定把两次的风光彩头一次性的给儿子补回来。整个邱府张灯结彩,人人裁制新衣,从东街到西街,派邱家的下人撒铜钱,整个七侠镇都跟着沾了光。

也有一个问题,邱少爷中举,邱员外要宴请全镇的百姓,酒席定在哪要好好合计。地方不够大不行,不够隆重也不行。

刚进行过大装,拥有方圆百里最大的酒楼和客栈的同福,头顶的五彩琉璃瓦闪闪发光,显得又华丽又隆重。

白展堂告诉他的老板娘,“你的面子不过是一时的事,孩子的幸福却是一辈子的事。”

风韵犹存的抠门老板娘决定下血本,亲自拟了一份酒席菜单,官商勾结,托本镇第三十六任淄衣捕头——邢育森,把菜单送到了邱府。

转告邱员外,如果让同福接这场宴席,酒水八折,吃饭九折,酒水加吃饭八点九折。

金秋之月,秋风送爽,邱小冬的中举酒宴在同福酒楼顺利开席,也代表着同福和邱家的关系正式破冰。

娄知县发表父母官讲话。

邱员外发表多年育儿讲话。

连白马书院的朱先生也被请发表了教学讲话。

邱小冬不想发表讲话。

莫小贝今天太漂亮了,他的眼睛根本挪不开。

整个人,俏姿招展,笑捻花枝。

佟湘玉决定把刀刃之战从相亲会上挪到今天,那套水红色的新衣服直接给莫小贝套上了,邱家的人今天都要来,为的是提前给人家留个好印象,娇丽端庄。莫小贝则认为,今天是邱小冬的好日子,穿红捧场助兴,大家都高兴。

邱小冬打从考完回来以后,就想出来找莫小贝,奈何声名远扬,每日来邱府拜访的人都踏破了门槛,根本抽不出身来。

今夜得见,酒过三巡。

这是他一生中最好的年纪。

人人都在祝贺他,欢声笑语,喜气洋洋,一切都那么顺心如意,十分动人。同福扩大了规模,招了许多跑堂杂役,小贝的嫂子和白大哥只需要在柜台上看着就行了。他们遥遥举杯,对着他的父母,邱员外亦喝的容光焕发,两家人冰释前嫌,甚至像是酒席上的亲家。

邱小冬被人拉着灌了点酒,他今天身为主角,也穿了喜庆的红色,朝着莫小贝走过去,他想,这有点像新郎去接新娘,这是他和莫小贝两个人的好日子。

新郎被拉住了,邱小冬心里有点害臊的挠了挠头,大家让邱举人发表讲话,他说,“感谢娄知县,感谢我父母,感谢白马书院朱先生,完了。”

他得去找莫小贝了,一句话的工夫都不想耽搁。

他有更加重要的话,想对莫小贝说。

酒醉昏沉的意识需要凉风,邱小冬牵着莫小贝的手往西凉河走去。

路过东街口的时候,那个卖糖葫芦的还在,看是邱少爷又领着莫小贝来了,直接摘下了一串糖葫芦递过去,邱小冬伸手摸银子。

卖糖葫芦的直说,不必哦不必哦,邱家派发的赏钱人人有份,已经够多了的。老朽我啊,祝邱少爷前程似锦,心想事成。

心想事成,邱小冬笑了,左手拿着糖葫芦,右手牵着莫小贝,身负家族期望,克制自守的他从未如此大胆过。

莫小贝没看过邱小冬喝酒,怕他酒后受凉,掌心暗自调息发力,源源不断的热量传送过去。

夜里的西凉河下温度更低,只有心头发热,邱小冬再有两个月就要行弱冠礼了,有些重要的话,他要正式的讲出来。

莫小贝曾经问他是否真的喜欢柳掌柜的外甥女。他说,第一次动情,没有参考,不好判断。

年少的爱恋永远是迷迷糊糊的开始的,不需要细究你产生的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你只要清楚,谁总抓住你的视线,谁就是你的心中所恋。

所以邱小冬知道了,让他真正动情的,是莫小贝。

一派天真赤诚的莫小贝自幼便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白马的学生多是死读书之人,他又身负重担,莫小贝却是野马性子,自由无疆,看起来十分活泛。他被高年级欺负,莫小贝从天而降,飒爽而勇敢,是他没有看过的景色。

落差会产生吸引。

夜里挑灯夜读时候,邱小冬总在想着莫小贝,时间一年一年过去,感情逐日可见的明晰。柳掌柜外甥女退学后,他时常思考莫小贝以后要去做什么,这个年代的女子,如何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曾如流云一样的邱小冬,今夜像是挺拔的青松。

他面对面的问,“小贝,自幼起我便把读书从仕作为己任,而今路途顺畅,不知道你未来有何打算?”

邱小冬想,他现在有功名了,也有了一些担当,他想让弱冠之后,让邱员外上同福客栈提亲。虽然和柳掌柜的外甥女一样是嫁人成亲,但他身为夫君,一定会尊重小贝,爱护小贝,完全平等的去支持自己的妻子,做她想做的事。

莫小贝不傻。

至少不像邱小冬心里那样,对他们的成长‘毫不知情’。白马的同窗,屋顶的夜聊,休沐的约会,和次次带回来的礼物。

再退一万步说,她可以把邱小冬的初恋默认为柳掌柜的外甥女,那她自己的初恋呢,她的青春里,没有别的男孩子出现过。

莫小贝的生活里只由衡山派,同福客栈,和邱小冬三样社会关系组成。

衡山派生她,同福客栈养她,而邱小冬。

和邱小冬上学,和邱小冬聊天,找人做功课只抓邱小冬一个人,偷练赤焰掌后也只考虑过怎么和邱小冬解释。

邱小冬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但她不会承认这份初恋。

两小无嫌猜,同住七侠镇。

莫小贝是天真赤诚,不是无忧无虑的。

他要走上仕途,光耀门楣。

她要杀回各派,血债血偿。

于是莫小贝平静的回答道,“小冬,我要回衡山了。”

年轻的男女皆着红衣立于桥下,由北而来的冷风吹起红艳艳的衣袍,邱小冬的右手还牵着莫小贝,酒一下醒了,他眼睛里酒后的水光,一汪凉了个透。

莫小贝亦不再隐藏自己的内力,运转心法,调整内息,赤焰功法护着她和邱小冬,在冷风中处于另一片温暖境地。

莫小贝以为她只是拒绝了一场告白,却不知道少年郎是下定了决心来求娶她,与子携老,荣辱与共的。

邱小冬左手拿着的糖葫芦,糖衣已经因为赤焰功法影响的温度上升,开始化了。

莫小贝想哄一哄邱小冬,便伸手把糖葫芦拿了过来吃。从第一颗山楂开始,咬下半口,问邱小冬,你要一起吃吗?

邱小冬定定的看着她,酒醒了,梦不想再醒了。他说,好啊。

他们还是面对面站着,手牵着手,咬下了另半口山楂,绵密中带着酸甜,亦如年少,虽然年少的美好可能是人生很短的一部分,但他真的是带着一生的决心来的。

然后,邱小冬吻了上去。

13

邱小冬改名了。

在他弱冠礼上。

男子弱冠,通常是要取字的。邱家觉得‘小冬’这个名字过于浅白,加上当年又是妇人所起,日后邱小冬若真能高中状元入朝为官,被同僚的雅名夹着有点俗化,所以打算另择佳字。

莫小贝自从那夜在西凉河桥下被邱小冬亲吻后,便一直避着他不见面,想把这份感情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消磨掉。邱小冬上门寻了几次,都不得见,倒是被佟掌柜留下来吃了几顿便饭,莫小贝自然也没在桌上,躲了出去。

直到冠礼那日,邱小冬当着众人面道,“ 我改名逆寒,字恒之。”

持之以恒,方得始终。

冬月过完,就是腊月,书院放假,邱小冬也不用再去老翰林那里报到。一年也读了那么多圣贤书,年尾得空儿了歇歇,做些自己想做的事情。邱小冬所谓自己想做的事情,就是去同福客栈蹲莫小贝。

年末事情多,吕轻侯又要陪郭芙蓉在京城娘家过年,没有回来。同福客栈的每日的客流如潮,站在账房柜后记录流水的工作,就被邱小冬主动向佟湘玉请下来了,一边蹲人,一边刷家长好感度。

以前莫小贝叛逆期被任命当三天掌柜的时候,他就当过同福客栈的账房,如今风水轮转他又站到了这个位置,从早干到晚,而且不要工钱。

佟掌柜日进斗金,伙计勤快还免费,笑得合不拢嘴,就是不知道小姑子到哪里去了。

——小姑子在邱府邱小冬的书房里打坐练功。

只要邱小冬从邱府出门了,不管是在同福客栈蹲她,还是满七侠镇的寻她,那肯定就不会再在邱府了。所以莫小贝只要躲在邱小冬不在的邱府里,邱小冬就肯定不会找到她。

莫小贝耳聪目明,一身轻功,每日清晨看到邱小冬从同福夹道往客栈这边来了,便一个跃身从房间的窗户翻出去。整个冬日,气温都及其寒冷,对赤焰功法的修炼环境包容度极高。而且没有邱小冬的吩咐,邱家下人是不可以随意进出少爷书房的,简直是天时地利人和。

到了每日傍晚,她听到下人去门口迎邱小冬回府的声音,就再从书房窗户翻出去,回同福客栈。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挺好的姻缘,挺聪明的魔头,硬是要折磨一下小邱少爷。

好在江湖上最不缺的就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道义,老白的轻功在小贝之上。他看着邱小冬和莫小贝每天上演这种猫抓耗子东躲西藏的白戏,终于也施展轻功尾随莫小贝,弄清楚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告诉了邱小冬。

邱小冬双手掏兜感激而言,“ 侠义精神,铭记在心,这五十两,拿去喝酒。”

老白刚把五十两银票揣怀里,就被佟湘玉抓个正着,她拍案大喊,“白蘸糖!你敢卖额小姑子!”

老白拉扯着佟湘玉过来撕扯银票的双手道,“缺心眼的娘们,你自己上楼看看去,小贝房间里摊开那么大一块包袱皮,说不定过完年开春孩子就要背着行李回衡山了!”

谁也不希望小贝回衡山,无论是从亲情的角度上,还是爱情的角度。于是大家决定,齐心协力帮助邱小冬,追爱莫小贝。

小邱少爷一感动,又每人给了一张五十两银票。

是夜,邱小冬回府,莫小贝照旧听到声音后回同福客栈,一刻钟后邱小冬再次出门,在老白的掩护下进了莫小贝的房间。

莫小贝被佟湘玉拉着,李大嘴哄着的在大堂吃晚饭,饭后踩着楼梯回房间。一开门,赫然是邱小冬那张俊俏的脸。

莫小贝问,“邱小冬,你知不知道按照大明律第四卷第三百二十六条,未经他人允许,私进闺房是犯法的?“

邱小冬反问,“莫小贝,那你又知不知道,接受了别人的亲亲就要给我名分在一起?“

——比如,让我当你男朋友什么的。

14

儿女情长真的很耽误行走江湖。

邱小冬想,如果莫小贝这样对他说的话,那他会想出一万个理由,像绚烂的烟花一样来留下她。

但世事无常又怎么会由人预料。

邱小冬站在莫小贝的闺房里,窗户是开的,月亮很圆,他一身月色,莫小贝说:“我今日在你书房的时候,听到你父亲和你母亲商量,要举家搬迁去京城落户了。”

院试乡试之后,就是会试。会试在京城举行,如果三年后邱小冬再次高中,就能入仕,甚至成为京官。那么邱员外现在决定提前搬到京城,一举数得。

老翰林年纪愈大,精力不够指导邱小冬了,京师重地,名师众多,教学风气优秀。学生也多是名门望族的公子,同窗交集,对日后人脉的发展很有好处。更何况京城地广物博,汇集了各地的名物风物,增长见识,拓宽世面。

邱小冬说不出话了,大脑像放完烟花后的那一片空白,他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回的家,看到府门上挂着的牌匾,硕大的鎏金字——“邱 府”。

如果邱家搬到了京城,把这里的一切都搬走,那么他和莫小贝要怎么办,他从这里闭着眼,都能走到同福客栈了,他不想走。

京城遥远,没有小贝。

邱小冬大步踏上府前的台阶,一路往父母房门跑去,他要理论这件事情,既然父亲还在与母亲商量,那他也有参与商量决定的权利。

他跑到邱员外房门口,听到里边咳嗽不断,一声接着一声,声声震夙。刚要抬手敲门,邱夫人端着药碗开门出来了。

母亲诧讶于邱小冬为何站在门外,邱小冬惊愕于父亲为何躺在床上,像是一病不起的模样。

邱夫人见邱小冬已然撞见,就开门见山的直说了。邱员外身体一直不好,又是入冬,体寒再次发作。其实这些年来,邱员外一直小病缠身,大病瞒着,怕让邱小冬惦念,耽误学业。

邱小冬有了会试进京的资格,不如借此全家都都搬到京城,那有不少太医院退休下来的名医,悬壶济世妙手回春,对邱员外的病更有好处,能得到更好的治疗。

邱家男丁少有能活到五十,邱员外得邱小冬时,二十有五,而今邱小冬也二十了。

整个正月,邱家都低迷又忙碌。

邱夫人忙着照顾邱员外,邱家下人在忙着打包行李准备马车,一切有条不紊忙中有序的准备着进京事宜。邱小冬暂时坐上了一家之主的位置,清点家中在七侠镇左家庄和十八里铺的商铺和生意。邱员外病中精神还不错的时候,父子二人便一同商议,哪些行情好的商铺要留,接着收租营业。哪些铺子要变卖,进京了山遥路远,没有更多的精力来照顾。

邱员外的意思是,全部都变卖出去,折换成银子,去了京城就没有回来的打算了。

邱小冬对七侠镇感情太深,留念太多,他要回来的。便找说辞道,邱府宅子的房产地契,还是留着,再留几个年老的下人看门打扫,有机会就回来看看,毕竟也曾是家。

邱员外依了这件事。

事实上,他老了,以后他要依邱小冬的事会越来越多。

邱家上下已经把邱小冬当成大人了。

同福客栈还把他当成小孩,过年的时候佟掌柜包了一个大红包给他压岁。

邱小冬和大家告别,说他就要离开这里去京城了。佟湘玉忽然百感交集,就在前一天晚上,莫小贝和同福众人摊牌,过完年,她真的要回一趟衡山。

七侠镇的孩子,全部都长大了,佟掌柜一个也拦不住。

15

莫小贝拒绝了同福众人想陪她一起去衡山的好意。

老白说,既然这样,那就好好告个别,你也应该去和小冬说一声。莫小贝说行,翻身从窗户翻了出去,趁夜飞檐走壁,又摸到了邱府邱小冬的书房。

邱小冬刚沐浴完,发髻解散,头发还是湿的披在肩头,白天忙着邱家的生意,晚上还是要抽空回书房挑灯夜读,学问不可一日不做。他一开门,发现莫小贝坐在他的书桌前。

莫小贝见状,把邱小冬也拉到书桌前坐好,用毛巾一点一点擦着,用内力烘干了他的头发。两个人一时无话,莫小贝用手指卷着他的发梢玩,邱小冬的头发又黑又软。

莫小贝说,我三月初三走,回衡山。

邱小冬嗯了一声,拿起木簪直接把头发挽成发冠,不让莫小贝玩了,起身站到书架前,假意低头挑书,背对着莫小贝。邱小冬沐浴后而来,并未穿外衣,只合中衣,干净整洁,烛火下那一截脖颈,格外白净。

他不想和莫小贝说话,她定下回衡山的日子和邱府起身去京城的日子,是同一天,这让他格外说不出话来。

就算说了又要说什么呢,问她为什么要背着他练武功?问她为什么非要回衡山?问她为什么一定要去江湖?她去江湖到底想要什么?

连日来的重担,和有口难言的问题都堵得邱小冬难受,堵在心里,满满当当。莫小贝忽然从背后抱住了他,千钧之重的忧愁化为了一潭温柔的酸楚,没有尽头。

就隔着一层中衣,两个人感受着彼此的温度。邱小冬决定开口了,声带有点哑,开口的第一句哽着还没说出来,莫小贝把脸埋在他的背上,闷闷的声音传出来。

“小冬,别说。说了,我们就谁也走不了了。”

邱小冬仍看着那书架,上头摆着诸子百家,论语诗经。论语是刘翰林亲笔题字的,诗经夹着他画的莫小贝的轮廓,夹纸的那页写的是——“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有些定数,在命里早就有了。

他不问了,只要小贝想回江湖,哪怕那个江湖是他完全陌生的,不管小贝想要做什么,他都会永远支持,这才是爱一个人。能守护的日子,要珍惜,不能在身边的日子,就成全。

于是邱小冬把手覆在莫小贝环着他的手上道,“保重身体冬添衣,弃绢勿复道,努力加餐饭,记得给我写信。”

那一年的三月初三,七侠镇依旧风调雨顺,百姓安稳。

阳光格外普照,连西凉河的河冰都化了,是个启程的好日子。

邱家的马车浩浩荡荡的在东街一字排开,多年的街坊邻居前来送行,莫小贝也独身背上行李上路了。

京城,衡山。

一个北上,一个南下。

自此不饮一河水。

16

京城,很干燥,那里人人叫他邱恒之。

只有看着初春的柳树,卷着抽芽嫩柳叶,邱小冬心里才会舒展一点。可到了夏天,艳阳高照,绿柳叶根本遮挡不住。

秋天很短,几乎没有雨水,很快就会起风。冬天大雪下了一片白茫茫,一切都隐在雪下,他恍惚间会觉得,他还在七侠镇。

邱家搬到京城,一年了。

这一年邱府在京城生活很顺利,他们入住了提前买好的大宅子,安顿下来之后,先去给邱员外找大夫,是位从太医院退下来的名医,慕名而来的病患很多。

病患里有位锦衣的夫人,和邱员外病症相似,有了数面之缘,一来二去的,两家人熟络起来。无巧不成书,锦衣夫人的相公正是当朝翰林院的陈翰林。

邱小冬俊秀斯文,照顾邱员外时一片孝心可鉴,陈翰林考了他几道题,确是有真才实学的后生,便收到了自己门下,尊尊教诲。

老爷的身体有名医照料,日渐好转。

少爷的学问有名师指点,更上一层楼。

邱少爷每个月都会收到一封没有落款的信,是莫小贝寄来的。四处都是江湖,莫小贝这一年来并没有固定地址,所以他给莫小贝的信寄不出去,而莫小贝信上的内容也很简单。

每次都只有两个字—— “莫念。”

邱小冬一边想着,莫小贝你真是冷酷无情,一个字也不肯多写。一边拿着剪刀,把信纸上这两个字裁开,重新粘在一张新的纸上,中间留下些空白,再提笔补上两个字。

变成—— “ 莫 小 贝 念。”

他思念莫小贝,他希望莫小贝也在思念他。

他这一年来,给同福客栈写过信问候。佟掌柜回信道,吕轻侯的会试已过,入朝为官,和郭芙蓉在京城安了家。都是七侠镇出身,多少有个照应。

邱小冬又择日去了吕府拜访,吕轻侯和郭芙蓉像是准备好了,很热情的招待了他。邱小冬不解,郭芙蓉大大咧咧说,你放心好了,小贝早就写信给我们说你来啦,有空多串门,有仇我帮你去排山倒海之。

邱小冬不平衡了,他收了一年的信加起来就只有二十四个字,吕郭夫妇收到了那么多字。

他也有办法听到莫小贝的消息,一壶普洱钱,去京城的茶楼里听去。

莫小贝去年三月南下回到衡山派后,归宗祭祖,接着一路西行单枪匹马的去了华山,杀了岳松涛,血洗华山派,最后一记赤焰掌,整个华山烧成了一片火海。

说书人说的吐沫横飞,精彩绝伦,像是亲眼看到了一眼,他说,“一片火海中,一对金童玉女携刀剑而出,杀人如麻不眨眼,江湖上马上又要卷起一场腥风血雨了!”

邱小冬听出不对劲来了,莫小贝不是一个人杀上华山的吗,怎么出来的时候变成一对金童玉女了。

邱少爷订购了江湖月报,每个月初一十五发行,再结合上茶楼里的说书,弄明白了。

血洗华山之后,莫小贝转道去了嵩山,攻上山门,一起出现的赫然有一个金童,传言是唐门的未来继承人—— 唐少贺。

正道有正道的才子佳人,歪门邪道也有歪门邪道的痴男怨女。江湖人最喜欢的就是八卦了。

现在风头正劲炒的最热的,就是赤焰狂魔莫小贝和唐门少主唐少贺。江湖月报上都是他俩的绯闻,茶楼里也以讹传讹越说越真。

邱小冬待字京中真是要气炸了,他也抓不到莫小贝让她亲口辟谣。他一算,莫小贝快要二十了,也不知道会不会真的喜欢这种武林中的少侠。

又会武功,又会飞檐走壁,也许长的还很帅。

然后,这个推测被证实了。

又是一年三月初,邱少爷在书房夜读后,刚准备回房,看到门口赫然放着没有落款的信。

只有莫小贝的信会是这样的。深更半夜的送到这,邱小冬以为莫小贝亲自来了。他赶紧推开门跑出来大喊,莫小贝!莫小贝!

回廊拐角出来了一个人,却是男子。与他年纪相仿,身形利落,态度懒散,有点英俊。

那男子开口和他说,“在下,唐门唐中贺,是莫小贝相好的。”

邱小冬看着对方嘴角戏谑的笑,举着信问道,“这信是你送来的?莫小贝人呢?”

唐少贺说,“这信是小贝让我送给一个叫邱小冬的,你是邱小冬吗?”

京城邱府少爷的书房里,长身玉立气质清和的,除了邱小冬,不会有别人。明明就是打探好进来的,却还要明知会问。

是挑衅。

唐少贺歪着头问他,“那我该叫你什么?邱恒之?”

邱小冬看了看今晚的月亮,月初的月亮只有弯弯一牙,却也有月色照下来。

邱小冬一拱手,字正腔圆道,

“在下,闸北陆小哄。”

17

其实,莫小贝单方面和唐少贺并不熟,小唐倒追。

以前江湖上惯认的黑道三大门派——飞刀教,五毒门,和天残派。然而自从美丽不打折姐妹,金银二老和上官云顿落网之后,三大派高手缺失,实力大减。

唐门本来久居巴蜀腹地,研究机关暗器,旁门左道,门中教众性格怪异,不屑与他人谋算。却因着此事,伺机而出,顺势而起,入进中原,一跃成为江湖黑道之首。

唐门为了做出黑道表率,让那些三教九流的心口臣服,决定向白道开战,第一个拿来开刀的,就是华山派。

唐少贺之所以能认识莫小贝,就是因为这个任务。

身为唐门少主,唐少贺义不容辞的接了这个大责,领着一半人手埋伏在华山派内部,而另一半则按照计划半夜攻上山来,里应外合,准备杀华山派一个片甲不留。

子时刚过,却听到华山掌门的房里一声惨叫,唐少贺以为计划出了意外,刚要前去查看,只看到远处岳松涛的住处有火舌卷起,燎至房檐,向东西方向蔓延。

华山派房屋多依山伐木而建,都是木质,火势蔓延起来极快,烧成了一片火海。华山弟子在睡梦中被惊醒,从房里冲了出来,衣衫不整,乱成一团。

原本潜伏在暗处的唐门教众,也因这把不在计划中的大火,被逼了出来,无处藏身。整个华山顿时火光冲天,鱼龙混杂。

而这个时候,从大火深处走出来了一个女子,正是莫小贝。她右手拖着一把长剑,既不举剑,也不行招,剑头拖在地上,武器与地面摩擦产生出持续的低吟的金属声音。

不同于火光里的哭喊声,逃命声,那冷兵器持续发出的摩擦声,像是一条直线,冷静的不像话。

唐少贺几乎马上就反应过来了,火是这个女人放的。片刻间,只见莫小贝抬手一剑,将她右前方的一名华山弟子一剑穿腹,即刻毙命。

长剑上沾染了鲜血,莫小贝整个人丹华烈艳。

谁也逃不出,没有多余的动作,甚至没有任何的出剑技巧。她既走到你面前,就只有膛开腹破,死于非命也一条路。

因为当年莫小贝家破人亡时,老天爷没有给她商量周旋的余地,所以那一晚,任何人也都没有了求饶还手的机会。

唐少贺并不知道眼前这个血洗的女子是来报自己的家仇,他只知道他被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给迷住了。

然后就有了茶楼里说书人口中的,“一片火海里,一对金童玉女携刀剑而出…”,换而言之,莫小贝将华山派上下灭门之后,唐少贺尾随她出来的。

虽然按照唐门的计划,他们的目标确实也是要灭了华山派的,但违背了当初确定目标背后的立意。

唐少贺死皮赖脸的跟在莫小贝后面,要讨要个说法,实则套近乎。莫小贝屌都不屌视他,直言说道。

“你不是个管事的,回去告诉你爹,华山派是我血洗的,报的是我衡山派的仇,立的是我莫小贝的威。你们唐门想杀人,另换一家去。”

唐少贺无理取闹的说,“ 据我所知,岳松涛当年在五大剑派比武的时候,可是认输让你当选了五岳盟主。”

莫小贝对他更是不屑一顾道,“是啊,所以他不过是我手下区区一名堂主了。我要杀我的一条狗,关你什么事,还不快滚。”

唐少贺滚了,回唐门和他爹复命去了。

小唐和他爹说,“粑粑,类个婆娘真滴很辣,我一定找她耍朋友!”

与此同时,该耍没耍上却已经亲亲完的小邱,还在京城里麻溜读书,想赶快考起去抢人。

那段时间华山派被灭门过程的版本,传的是五花八门,但始作俑者没有敢传错的,是一身赤焰的莫小贝。

那是第一战,莫小贝十九岁,一战成名。

自此江湖上人人都知道,衡山派莫掌门,回来了。

18

哪个女人在少女怀春的时候不爱慕少侠呢?

都不用唐少贺自作多情,这事太多先例。

嫉恶如仇的莫小宝被江湖人称为桃花剑。

小郭也曾听着盗圣的传说长大,要去追随。

无双先遇上佟石头,后又向展侍卫告白。

展红绫嫁给了四大神捕之三的追风。

就连韩娟,也因为嫉妒佟湘玉能留住白展堂,回汉中四处宣扬自己的发小找了个小白脸。

于是乎,唐少贺都十分极其以及特别的自信的认为,莫小贝冷漠只是因为和他不熟。

放眼江湖,这七七八八的少侠都算上。

要脸,他帅。要身份,他少主。要武功,他根骨奇佳,打小就逃学找人切磋,成绩烂的一塌糊涂,还美名其曰参悟武学之旅。

别闹了,那莫小贝还打小只跟成绩好的孩子一起玩呢。例如 ——你们也知道是谁,就那一个。

唐门将扬名立万的下一个目标,选在了嵩山派。嵩山派与少林交情匪浅,地位在白道地位较高,武学方面也拿得出手。

唐少贺率领着唐门教众上了嵩山,却已有人捷足先登。整个嵩山派,打开山门,空无一人,并无打斗的痕迹,一切都在寂静中透露着诡异。

按照旁门左道的作法,唐少贺判断嵩山派应该是在饮食里被人下了蒙汗药,昏迷后被人统一拖走。嵩山弟子道行低微,不易察觉蒙汗药的存在,可嵩山的掌门和那几位高手又怎么会中招。

嵩山人数不多,却也绝对不少,不会大批的被带走。人应该还在嵩山派内。

唐门的教众寻到嵩山派的主会大堂时,倒吸凉气,一派惊愕。嵩山派的人全部都被双腿倒吊着的悬挂于房梁,无声无息,毫无生气。

“从前各大派攻上衡山,我为鱼肉,尔为刀俎。如今,咱们反过来了。”

却还有一女子,立于嵩山掌门身前,开口言道。听见有脚步声过来,转头而看,又是招人烦的唐门。唐少贺也看清了女子面容,过了三个多月,他再一次遇到了莫小贝。

嵩山众人中的是百花软筋散,无色无味,也没放在饭菜里。嵩山临近少林,耳濡目染有焚香的习惯。莫小贝将采购的香束泡在掺了百花软筋散的水里,再晒干,偷梁换柱的调包。

武功低的嵩山弟子中招直接昏迷,而嵩山掌门虽是清醒的,四肢发软使不上内力,被莫小贝一招葵花点穴手定住了之后,一样倒吊了起来。

莫小贝又让唐少贺领着人快滚,唐少贺让唐门诸人退了出去,自己却斜倚门口而看,莫小贝再一次拿出了她的剑。

不同于上一次,莫小贝提剑起势,竟开始行招,是衡山剑法。敌人是毫无还击之力被倒吊着的,这只是一场属于莫小贝的杀人美学表演。

她说,“嵩山掌门你看,这一招叫平沙落雁。”

话音刚落,剑气同至,雁过血溅。

莫小贝当着嵩山掌门的面杀了一排嵩山弟子,剑气过颈,血珠溅出来的那条弧线很秀气,力度用的刚好。

死去的人倒吊着,仍闭着双眼,面色平和,看不出变化,似真在焚香中修身养性。

莫小贝又言,“可惜了,衡山剑法我只会这一招,我家里人全被你们逼死了,没人教我。”

说完她就笑了,又是连招的平沙落雁。她当着嵩山掌门的面杀光嵩山的弟子,最后一招落在了嵩山掌门的颈上,却只用了三分剑气,不立即致死,而是让他清醒的看着满室荒唐,一点点的在恐惧中倒控血流而死。

唐少贺看完全程,他依稀记得五月端午,在火海里初见莫小贝时的热浪席面的灼烧感。而今八月季末,山中一片清凉,冷汗在他后背流下。

莫小贝这个女魔头绝对不好招惹。

唐少贺回了唐门禀明情况,一连两次走空,他有必要请责。唐老门主听后,心中明了,莫小贝是万不可打压的。

唐门决定,跟莫小贝合作。

除却衡山派本身,和已经灭门的华山派,嵩山派,五岳还剩下东岳泰山派和北岳恒山派。

这几年来,朝廷频频插手江湖势力,从道德的高地上反对黑道势力的存在,要除恶扬善。而白道受黑道打压,一些落败下来的门派,也变相的选择了当朝廷的走狗。泰山派掌门和恒山派掌门正是听命于东厂新上任的督公,陆公公。

老唐显然比小唐会劝说人。他指出,你光是杀了那两位掌门也没用,只要东厂督公还在,他就能再给你扶起来两位掌门,门派永不倒。所以,不如我们合作,直接刺杀陆公公?

莫小贝问道,督公一般深处何处?

老唐答,京内东厂,所以还要劳烦去趟京城。

然后。

小唐看到了莫小贝嘴角一丝似有似无的笑容。

是京城啊。

19

刺杀任务失败了。

从八月到次年二月,从搜集信息到踩点布置,足足谋划了半年多,仍是失败了,莫小贝重伤。

起初决策时,唐少贺自诩武功高超,莫小贝直接给他打了一套赤焰掌,小唐不敢放声。因而决定,行动当夜由唐少贺在前开路望风,莫小贝下去下手杀陆督公,再由唐门众人接应二人出来,负责断后掩护。

人手太多容易打草惊蛇,所以只由莫小贝这样的绝顶高手单独下手最好,唐门全力配合她。

然而东厂的人到底是缺德事做多了,害怕鬼敲门,为首陆督公的身边竟多了一支十二人的暗卫,各个绝顶高手。

莫小贝下手时,察觉不对劲时已来不及,一场计划中悄无声迹的暗杀,变成了以寡敌众的刀光剑影,直逼眼前。迫不得已,换攻为守,东厂的杀手皆闻声赶来。

一场厮杀就此展开,莫小贝和唐少贺拼死从东厂逃出来,被唐门教众护送到了唐门在京城的接头点 ——邱小冬每月听说书的茶楼后巷。

莫小贝的右侧腹部被刀横着砍了一道口子,血水浸透了夜行服,伤势严重,昏迷不醒,性命垂危。

唐少贺像要发疯了一样,唐门的探子告诉他,京城有位德高望重的名医,太医院退下来的,如华佗在世,京城里有的是达官贵人去找他看病,什么大学士的母亲,翰林的夫人,统统都能治好。

唐少贺说,那你还在这放什么屁,还不赶紧把那个大夫抓过来,他敢走漏风声直接灭口。

莫小贝一连昏睡了十日,梦里叫了二百八十一句 ‘邱小冬,邱小冬,三年二班邱小冬 ’,唐少贺听了窝火,什么小冬小春的,直抓着老太医的领子问是怎么回事。

老太医连忙道,放心吧放心吧,药已经喂进去了,喊人名字说明她在世间还有牵挂,死不了的,我见多了。

老太医是见多识广,可惜他不知道 ‘邱小冬’就是邱恒之。

在京城里,高堂双亲,翰林先生,同学朋友,茶楼的小厮,还有给父亲诊病的大夫,人人都只叫他 ‘邱恒之’ 。

莫小贝醒了,她问,我睡了多久。

唐少贺答,已经是三月了。

莫小贝一算,又到了每个月要给邱小冬写信的日子,重伤在身仍是下不了床。她说,你拿纸笔过来,替我送一封信。

唐少贺讥笑,给邱小冬?我要是不帮你送呢?

莫小贝接着道,情报搜集不周,是唐门的失误。如果这封信你肯帮着送,那这一刀我就算一笔勾销。

性命攸关生死未卜的一刀,换一封报喜不报忧如约而至的平安信。

唐少贺咬着后牙槽答应了,他倒是想看一看这个让莫小贝牵肠挂肚的邱小冬长什么样子。他入夜摸到了邱家书房,他想,少侠对书生,有可能输吗?

回廊里长身玉立,不卑不亢的邱小冬,一派腹有诗书气自华,面对他的挑衅,没有对莫小贝的信任有丝毫动摇。

月亮告诉唐少贺,你会输。

还有,你当初为什么不多读点书呢?

20

因为莫小贝的平安信如约到了,邱小冬并没有对她的安危有什么起疑心。

反之,邱小冬觉得莫小贝应该又在江湖什么地方上打打杀杀,忙的抽不出身,所以才让唐少贺来送信。

笔迹是对的,信口是没人开过的。

如果是她亲自来送的,那就更好了。

至于小唐谎称自己是小贝相好的,小邱当时心里那一下也可乱了。但由于小唐没有什么文化,已经被读书人的气质和月亮的反问弄蒙了,丝毫没看出来小邱有什么脸色的变动。

读书人,就是狠。

莫小贝,也挺狠。

小唐狠不过这对青梅竹马,生气的走了。

太阳照常升起,时间很快过去,转眼间青梅又给竹马寄来了六封平安信。

唐门的探子这个月要装成专门收发湘鄂之地信件的驿使,下个月又要换人改口成收发西北一带信件的驿使。信纸上仍是没有寄信人的落款,信封上却有来自各地的驿标。

邱小冬靠此猜测着他的小贝又去了哪里。

他的小贝哪也没去,一直在京城。

督公被刺,京城戒严,明面上压着风声一点没有走漏,说只是提高防患意识,暗地里东厂的人安插在城门口排查着可疑人员,重点捉拿莫小贝。

衡山派和唐门的人心里知道发生了什么,在江湖上四处放烟雾弹,传着莫小贝的行踪,分散东厂的注意力。而莫小贝本人,一直在说书茶楼的后巷里住着养伤。

莫小贝,喜欢这个地方。

每月初一十五,茶楼里会请当下最火的说书先生,来讲江湖上近日来的大事新鲜事。京城里的人爱热闹,总是座无虚席。

邱小冬,也会来。

其实这是一种掩护手段,用京城来听说书的贵人百姓,来掩护唐门四处而来的探子交换情报。不过对于莫小贝来说,这些都是不要紧的事了。

后巷和茶楼是通着的,到后巷最边上的一间房里,从窗户正好能看到茶楼里,和那里来听说书的人。

春天的时候,邱小冬穿一袭青衣。

夏天的时候,邱小冬换一身烟色。

秋天的时候,邱小冬和在白马书院时一样,喜欢湛蓝的料子,衬得他格外通透。

而他们俩离得最近的时候,她就在他身后。

莫小贝趴在窗台上看邱小冬的侧脸,那时候还在七侠镇,每次她找不到邱小冬了,就会扯着嗓门大喊。

“邱小冬,邱小冬,三年二班邱小冬,请速来莫小贝这儿领取绝版教科书一套!”

然后邱小冬就会马上出现在她面前。

邱小冬正在聚精会神的听着台上人的说书,怕错过一丝一毫关于莫小贝的消息。说小贝杀人,他信,可说小贝杀人成性,他不信。

他手里抓紧了一把折扇,面前放着一盏普洱,氤氲的茶气袅袅而上,都快要把他脸上的表情柔化了,连眼睛都黑漉漉的。

莫小贝忽然就想哭了,邱小冬是如此关注她。

刀砍在身上她都没有哭,现在伤口长好了,开始发痒了,像是有小虫子往她的心里爬,心头是又颤又痒的,酥麻的没有担当。

她是杀人成性了,她怕和邱小冬越走做远。

唐少贺一看她这个样子就来气,既然有本事看到其他男人不是杀掉就是叫人滚,偏偏躲起来看邱小冬,她就心疼像是把纸揉皱了一样,像做错了事。

说书每场一个时辰,进场交钱,说完了就散。

邱小冬随着人流出来,刚出茶楼门口,就狠狠的被人撞了一下,唐少贺泄愤来了。

邱小冬抬头一看,是半年前那个没有文化只能送信的。

但是这个送信的和他的小贝有交集,他赶忙拦手问道,你为何会在此处,小贝呢?

唐少贺装傻,莫小贝?不知道,不太熟。抬脚便走了。

邱小冬看他两回说辞差别如此之大,料想是满嘴谎话,打听不出来什么,便也转身走了。

下一场的说书又开始了,台上人的是堂木惊响,如火如荼的开始讲述,那赤焰狂魔莫小贝是怎样丧心病狂,血洗江湖的。

群情激昂,声声讨伐。

就落了后巷房间莫小贝的耳中。

莫小贝心想,其实我不太在乎你们。

她张开口,发不出声音,掉着眼泪喃喃道。

“邱小冬,邱小冬,三年二班邱小冬,莫小贝这里有一套绝版教科书,请你快速速来到她面前吧。”

21

邱小冬到底还是发现莫小贝来京城了。

在莫小贝又给他寄了两封平安信之后。

岁末年初,邱家来京城两年了。京城内家家都摆上了火盆,因着邱员外有体寒症,邱家的炉火格外旺盛。

邱少爷三天两头的都要从柜子里抱出来一个大盒子,盒子里棉花垫着,绸子包着,一打开里面是两个泥塑人,莫小贝送给他的十六岁生日礼物,一个塑的是他,另一个是莫小贝自己。

这泥塑人有些年头了,以前日夜摆在他的屋里,摆在显眼处。后来一路从七侠镇带来了京城,里外三层裹着,怕磕磕碰碰。

京城干燥的不像话,空气里连点水分都没有,泥塑人身上渐渐有了裂纹。邱小冬发现了之后,立马就给收起来了,请教了有经验的师傅,说用湿布轻微擦拭即可,略微给点水分。

冬天炭火烤的整个房间温度太高,泥人干裂的更明显了。小邱少爷心疼泥人,湿布擦拭的勤。他过了这个年虚岁就算二十三,从十六岁收到礼物算起,泥人都要七年之裂了。

还有几个月,就要举行会试了,他想参加完会试,就去试着找趟莫小贝。

正月,邱员外带着他去老太医府上拜访送礼,答谢过去这两年来的治疗和照顾。老太医看着患者身体能越来越来安康,也很欣慰,留下邱家父子吃顿便饭。

席间邱员外和老太医推杯换盏,邱小冬怕邱员外身体扛不住,拦了几杯。邱员外喝的心里感慨,一时惯性的叫起他从前的名字。

“小冬,莫要拦了,为父今天喝的是高兴,”

说的老太医愣住了,小冬?令郎不是名逆寒字恒之吗?邱小冬连忙拱手解释道,我从前还在老家时,名唤小冬。

老太医又愣住了,那不就是 ‘邱小冬’?真是巧了,我去年三月救了个重伤的女子,都昏迷不醒了,嘴里天天喊着的也是 ‘邱小冬’这个名字。

哐当一声,邱小冬手里的酒杯掉了。

他连忙问,您是在哪救的她?

老太医答,说书茶楼后巷。

邱小冬说,我操。

换老太医问,那你以前真的是三年二班吗?

邱小冬答,我是。

老太医痛饮一杯说,牛逼。

邱小冬坐不住了,直接就杀到了说书茶楼后巷,怒火中烧。可莫小贝养好了伤,早就在腊月离开京城回衡山处理一派大小事务去了,她偷看了邱小冬一年,心满意足。

临走前还去邱府门口堆了个小雪人,当时邱小冬天天坐在屋里补他的小泥人。莫小贝武功恢复了七七八八,就又等入夜邱府沉睡之后,翻进了少爷屋里,亲了亲邱小冬。

邱小冬笑了,在梦里他的泥人修补好了,代表着他和莫小贝的感情坚不可摧,牢不可破,乐的翻了个身继续睡,没发现正主来过。

话说两头,邱小冬杀到说书茶楼后巷,就只逮到了唐少贺。唐门远在巴蜀之地,他懒得回去了,领了一众教徒放飞自我的讲巴蜀方言,骂骂咧咧的打麻将。

邱小冬气冲冲的问,莫小贝她人呢。

唐少贺爱答不理的回,耍耍耍,哩滴婆娘自己个儿看不住,哈麻批的切这要人?

邱小冬看唐少贺人多势众,还说着自己听不懂的方言,恶狠狠的学江湖人放话,“好,你给我等着。”

然后隔天,小邱少爷就恢复了和颜悦色,领着礼物去吕大人家拜年去了。他神色诚恳的请求道,“吕夫人,小生恐有事情要麻烦您了。”

那年正月十五,说书茶楼遭灾了。

唐少贺一辈子都没想到自己会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弄的毫无还手之力。

邱小冬抱着一坛子郭芙蓉酿了七天七夜威力升级的宝贝,使劲砸进了京城的唐门接头处——说书茶楼。

接着邱小冬登高而喊——

“ 里边的人听着,

你们已经被臭豆腐蛋包围了!

交出莫小贝,

是你们唯一的出路!”

22

邱少爷心头的那一口气出了。

莫小贝又一次来信, 信上的内容变了,仍是两个字,写的是—— “ 莫来 ”。

按照邱小冬收信裁开补字的习惯,那这封信的内容补全了应该是 ——“ 莫 小 贝 来 ”。

莫小贝承认她来过京城了。邱小冬转念又一想,那莫小贝也肯定偷偷来邱府看过他了,补字的信全都放在他这, 莫小贝要是没来看过,怎么会知道他这样的习惯。

这样想着,小邱少爷又高兴了点。

爱是责任是动力。

说书茶楼被臭豆腐蛋砸了之后,臭味都挥散不出去,几个月都没法说书了。知道心爱的人亲自来看过自己,他也没必要再去那里。

距会试还有半年时间,邱小冬沉下心来两耳不闻窗外事,撒了欢的开始在书海里遨游。邱员外知道这么些年来家族给邱小冬的压力太大了,每晚夜读,带着下人在窗外东顾西看,生怕照顾不周。

邱小冬说,爹,这个年,咱们回七侠镇过吧。

邱员外哎哎的,连声同意了。

邱小冬就又一猛子进了书海。

会试转眼而至,连考三天,邱小冬从考场里出来神清气爽,说道,去他妈的读书。

抬脚就又去书摊买了一本书——《巴蜀方言大全》,准备和唐少贺套近乎用,以便打听莫小贝的下落。

邱小冬又给同福客栈写了信,问候和表明邱家要回七侠镇过年的事,最后委婉的表达了一下自己他年底就要满二十三周岁,迫切的需要解决一下自己的个人问题,学海上岸,踏足婚姻。

前前后后,刚刚好好,一步不差。

邱小冬有条不紊的组织着下人打包行李,装好泥人。又亲自去老太医那里配了几个月的药,留着给邱员外回七侠镇的时候喝,够服到来年他会试放榜了。

刚回到邱府,打包行李的下人跑过来,说同福客栈回信了。邱小冬拆开来看,佟湘玉信上写,今年哪怕用李大嘴性命相逼,也一定让小贝回七侠镇过年。

邱府是忙碌又欢快的。

又是大大小小的马车一字排开,邱家出发回七侠镇那天,京城下了初雪,四舍五入,邱小冬三年没看见莫小贝了。

雪落在地上挺薄的,有些小孩硬是捏出来一个巴掌大的小雪人,放在街边商铺的门口,邱小冬坐在马车里前行,雪人在他的视线里越来越小。

他对雪人说,我们好久不见,你去哪里。

如果真的是你,请打招呼。

23

佟掌柜最近,愁啊。

望着同福客栈的大门口。

以前老邢总三番五次站在那里,宣布消息。

“本镇邱员外家的少爷邱小冬下棋赢了围棋国手…”

“西街郝掌柜家的三少爷郝小虎在少年琴赛上获得了二等奖…”

“东街宋寡妇的千金在翰林院举办的书法大赛上得了第一名…”

佟掌柜那时候嫉妒人家孩子都有才艺,现在恨人家的孩子全都成亲了,街坊邻居的喜帖一张一张的往同福客栈里递,她一趟一趟的往外随红事的份子钱。

而她的小贝,到现在还不成亲,这份子钱硬是回不了本了。佟湘玉走到同福客栈的大门口就直念叨。

“额错了,额真地错了,额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嫁过来,如果额不嫁过来,额滴夫君也不会死,如果额地夫君不死,额也不会沦落到这么一个伤心滴地方,如果额不沦落到这么一个伤心滴地方……”

老白从楼梯上走下来道,“别瞎念叨了,现在你的夫君是我了,我还没死呢。”

佟湘玉回身跟他说,“腊月了,你这几天和大嘴去十八里铺多置办点年货回来,今年过年有贵客要来。”

老白一边整理裤腰带一边笑了,“你看你说的,秀才和小郭咋还成贵客了,都是自己家人,你放心,我和大嘴过会就去十八里铺。”

前段时间朝廷委派吕轻侯,过完年出任青州知府,四品官,知府是地方最高的行政管理了。好事成双,小郭怀孕生了个丫头,因着爹要调到青州做官,娘孕中爱吃酸,从了青字辈,名叫吕青柠。

不过孩子太小,不易出远门,就留在京城姥姥家由郭巨侠夫妻带。吕轻侯只携爱妻上个月末从京城出发,先来七侠镇和好久不见的同福客栈众人过个年,好好聚聚,年后再去青州上任。

佟湘玉敲桌子道,“额说的贵客不是他俩,邱员外家今年也回来过年,小冬给额写信,说是想娶小贝过门,趁着过年都在赶紧商量一下。”

白展堂急忙上前,“那也不对啊,以前我是同意撮合他俩,但现在江湖月报上都写了,小贝好像有相好的了,巴蜀唐门的唐少贺。”

莫小贝走了这三年,在江湖上风里来雨里去的,偶尔路过七侠镇,也是回来坐坐匆忙就走了。

同福客栈想知道她的消息,都得看江湖月报。

真的很愁人,他们不信江湖月报上写小贝杀了那么多人,他们只关心小贝的着落。

腊八那天,邱家的马车终于回到七侠镇了,佟湘玉隔老远的在同福客栈看到了,喜出望外的跟邱小冬打招呼,邱小冬回礼,翩翩佳公子。

佟掌柜心里还是偏向邱少爷。

有钱就算了,还有文化,长的也好,人更上进。以前她是想过可能把小贝嫁给什么名门正派的少侠,但现在一比,谁能比过邱小冬。不行不行,佟湘玉转念又一想,还是等小贝回来再说,万一她真喜欢唐少贺怎么办,孩子的幸福得她自己选。

又过了十天,侯哥和芙妹也赶路回来了,同福客栈热热闹闹,李大嘴用性命担保这些年他的厨艺上升了,晚饭做了一大桌子的菜。

来给侯哥芙妹接风,以及佟湘玉要开个小会,在莫小贝过来回来商量婚事之前,大家先探讨一下两位男方候选人—— 邱小冬和唐少贺。

小郭大大咧咧的直接第一个说,肯定选邱小冬啊,你们不在京城都不知道,人家一个书生抱着一坛子臭豆腐蛋去砸场子,那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全是对小贝的一片心。

老白接上,那唐少贺还是唐门少主呢,江湖气势更足。现在江湖上的黑道,为唐门是瞻,人家是领袖,咱们小贝嫁过去就是少主夫人多享福啊。

李大嘴前些年没少拿邱少爷的银子,赶忙反驳,老白说的我不同意,开春会试就要放榜了,邱少爷我看他肯定能中,之后参加殿试面见圣上,咔嚓成为状元,当状元夫人更风光。

终于轮到吕轻侯,他只一句,我更倾向于唐少贺。

佟掌柜惊讶道,为撒,你们读书人之间不都是寒窗十年惺惺相惜嘛,我还以为你肯定支持小贝选小冬啊。

吕轻侯不说话,投票结果二对二,平了。

饭后,李大嘴找邱少爷通风报信去了,太监比皇上都要急。邱小冬说,你莫要急,能帮我把白大哥请出来一下吗?

一刻钟工夫,老白来了,开门见山道,“我知道你们邱家有几个钱,但我白展堂和李大嘴不一样,你用钱收买不了我。”

邱少爷笑得像是和煦春风。

他道,“邱家在灯市街有两间铺子,不过生意没选好,所以三年前邱家进京前就被我停掉了,关门大吉,到现在还是空的。”

老白问邱小冬什么意思。

邱小冬接着言,“ 虽说钱不过是身外之物,但私房钱就要完全不一样了。佟掌柜善于持家,想必白大哥在这方面辛苦。以前听小贝说您想开个老白涮肉坊,我愿意全力支持您,资金我出,租金全免,等您的涮肉坊赚了钱,商铺也可以低价转让给您。”

入夜,白展堂回去找佟湘玉改口了,当少主夫人确实没有当状元夫人有排面。

三比一。

还剩吕轻侯一个人没被邱少爷攻克。

24

二十三,莫小贝在糖瓜粘那天回来了。

整个七侠镇都弥漫着甜蜜蜜的气息,各家各户熬糖浆,邱小冬亲手画了一个最大的张飞糖人,和三年没见的心上人,久别重逢了。

莫小贝接过去说,比小时候吃的张飞糖人俊。

邱小冬嗯嗯点头,从小的琴棋书画不能白练。

二十四,小郭开始扫房子,回了同福客栈她还是想当个小杂役。莫小贝连忙叫停,说你刚生完孩子没多久别操劳。把抹布接过去一分为二,莫小贝抹老榆木桌子,邱小冬擦百年老楼梯。

二十五,白展堂在后院磨豆腐,邱小冬在旁边轮着换手。莫小贝看的心绪交杂,还在书院读书的时候,闯了祸,她总把邱小冬拴在磨上帮她写罚的抄写,真是孽缘。

二十六,吕轻侯从书上抄了炖羊肉的古方,邱小冬凑过去准备做一下古籍学术研究,他得弄明白他在吕先生这儿到底哪扣好感度了,吕轻侯不多做解释。莫小贝问出什么事了,邱小冬说,我想拿全票。小贝听不懂。

二十七,李大嘴宰公鸡,拔毛放血。邱小冬拢了满地的鸡毛做了一个鸡毛掸子,莫小贝说现在咱俩又不用背书了,做这个打谁去啊。邱小冬把鸡毛掸子送给了朱先生,顺便拉着莫小贝进行了白马书院一日游,回忆往事,容易发情。

二十八,佟掌柜发挥陕西人的天性,亲自把面发,满满一大盆。莫小贝问邱小冬,这都二十八了,你还不回邱府忙乎自己家,你爹不找你啊。邱小冬说,家里事有我娘主持下人干,我爹几年没回来,天天被街坊四邻拉着串门子喝酒去了。

二十九,同福客栈众人一起蒸馒头。揉面的时候,莫小贝不好好干活,拉扯面团捏了一桌子小兔子小金鱼。佟掌柜趁她不注意,把邱小冬偷偷拉到一旁说,你放心,我今年也给她做红衣服了,明晚求婚加油!

三十晚上,邱小冬在自己家吃完年夜饭之后,去了同福客栈,准备求婚热闹一场。同福客栈年夜饭吃的晚,桌子还没收,良辰美景,美酒佳肴,人人脸上带着笑容,心里想着等会邱小冬求婚成功,他们该说什么祝福词。

邱小冬来了,小贝上去迎他,问要不要加付碗筷,再一起吃口?

邱小冬直接就把她双手握住了。

同福客栈众人凝神屏气目不转睛。

邱小冬开口道, “小贝,我们认识整整十二年了,足够一个子丑寅卯的轮回。你起初七侠镇的头两年,时机未到,我没没机会认识你。

后来你考来了白马书院,那是我一生运气的开始。你打过我骂过我,也帮我解过围,送我泥人。你信守对我的承诺,一直风雨无阻陪我在书院念书。

之后我去京城的三年,我每日思念你,你也曾偷偷来见过我,我知道,那时候我找不到你。其实很早之前,我就想对你说了,我想给你一个一生之诺—— ‘风雨同舟,都有我在’。

莫小贝,请问你愿意嫁给我吗?”

一盏茶的时间,同福客栈里静得地上掉了根针都能听见,莫小贝听懂了邱小冬说的话,也回想明白,邱小冬当年举人宴那晚在西凉桥下,其实就是想跟她求婚的。

良久,莫小贝开口了。

她说,“江湖月报上写的都是真的,你们知道吗?”

老白急忙问道,“你和唐少贺是真的?”

莫小贝垂眸说,“我真的,杀了那么多人。”

25

莫小贝,从来不相信有殊途同归这回事。

华山派和嵩山派没了,泰山派和恒山派倚靠的东厂陆督公,莫小贝和唐门的人这两年做了深度的研究,准备年后再进行一趟刺杀。

眼瞅着衡山派当年的血海深仇即将要得报,莫小贝越来越冷静了。你会报仇,别人自然也会。

其他四大剑派甚至东厂,总有留下的后人来找她报仇,恩恩怨怨,没休没止,你杀我,我杀他。为什么总说江湖是一条不能回头的路呢?就是因为这样,没杀光要继续杀,没杀够也继续杀,等到够了那天,你就该逃命去了。

因果有轮回,她很早之前天真过,也想过报完家仇,她就隐退回来找邱小冬。现在江湖人人人都知道赤焰狂魔莫小贝,她回不了头了,暴风骤雨的中心都在她这里。

所以就更不能拉邱小冬下水,何苦被她这种人连累同舟的苦,毁掉他的人生。

莫小贝拒绝了邱小冬的求婚。

大年初一一早,莫小贝去西凉河用赤焰掌劈了那里河冰,捞了两条鱼回来留给嫂子祭祖,然后趁大家都还在睡觉没醒,又起身上路走了。

整个正月里,邱少爷都在病里,神情恍惚面色苍白真的病了,下人来报佟掌柜的口信,说莫小贝去西凉河摸完鱼,已经离开了。

邱小冬躺在榻上养病,心里难受的眼泪流不下来,开始胡言乱语,“你喜欢西凉河,我爱过你… ”

下人看少爷这样,赶紧去回报了邱员外。

邱员外大惊,自己的儿子怎么能说出这么没有文化的话,于是决定正月过完回京城,会试成绩要放榜了。

话说邱家上下回了京城,马上请了老太医过府给邱小冬看病,老太医一看,身体各项指标正常,就是有心病。

邱小冬多日来终于有个能说话的人,把发生的事情前后都告诉了老太医,心里的委屈和这么多年来的执念,听的老太医也是连连摇头。

当年他情窦初开,大言不惭的在屋顶告诉莫小贝,男女情爱成与否,不过是看情投意合的双方是否能敞开心扉。

现在情爱里走一趟,怨只怨人在风中,现实世道不让有情人终成眷属。

临了,邱小冬嘱咐老太医,你千万别告诉我爹娘,就说我普通风寒吃了药马上好,我怕他们听了这事对小贝印象不好。

老太医问,你还打算继续追她?

邱小冬道,我字恒之,就是为她,终身不改。

老太医说,真男人。

那头莫小贝回了衡山派,陆师兄来报,说是现在江湖现在被朝廷插手太加严重,黑白两道决定共同选举出来一位武林盟主,共同御敌,邀她前去。

而邱小冬喝完老太医开的药,病愈。与此同时,会试放榜,邱家少爷赫然在榜首,一时京城人人都来打听他。

邱小冬不骄不躁,与会试中选的其他人一起进宫,参加殿试 —— 科举考试的最高一段,由圣上亲自出题。

那一年,邱小冬二十四,貌神端庄,皎皎君子似昆山白玉,廷前对答从善如流,被皇上点为当朝状元。

莫小贝二十二,叱咤风云,赤焰一出如同火龙在世,心狠手辣意决绝,出任黑白两道魁首——武林盟主。

26

邱员外这段时间乐毁了啊,多年夙愿终达成。

邱小冬连中三元,名动京城,邱家从乡绅世族正式踏进了名门望族的阶层。

邱员外拉着夫人和邱家上下去京城西边的城隍庙上香还愿,感谢佛祖。邱夫人也被其他各家的夫人们拉扯着,都是来寺庙里假装偶遇,实则攀亲家,来推荐自己姑娘的。

当朝圣上并无正适婚龄的公主,年长的公主早就嫁了,孩子遍地跑。年幼的公主又太小,刚会打酱油。所以就不存在什么圣上大喜,把心爱的公主赐婚给状元郎的状况。

京城里各家的贵妇人纷纷感天谢地,绞尽脑汁开动头脑,决定替自己的女儿博一把,制造偶遇,那状元郎肯定总要成亲的呀。

邱小冬最近懒得出门,风头正盛,走到哪都是一群人堵着他。说书茶楼又开门营业了,他也没法去听,在家里等着朝廷安排官职调令的旨意,陪着邱员外去老太医那里诊病,检查身体。

邱员外这段时间身体不太好,虽说患得体寒症,冬季难捱,夏季并无大碍。可今年却频频头晕,暑气冲头,感到体虚,早起恍惚。

老太医诊脉后,把之前的药方加大了剂量,面色有些凝重,和邱家父子说,邱员外经脉紊乱,气血逆行,之前的病根一直在,疾久成病,体寒症无法根治,长年喝药只为达到平衡的作用,治标不治本,一定要保持作息规律心境平和。

邱员外连连应下了,邱小冬却无法置信,之前三年,老太医从来没说过这么重的话,他如同大难临头,转头望向邱员外,如同幼年无助,眼神哀伤。

邱员外拍他的手安抚道,好孩子,人各有命,爹会好好保重自己身体的。然后父子起身往外走,在老太医府中的庭院里,遇到了陈翰林的夫人,还有一个年轻的姑娘,是陈翰林的独生女,陈晴晴。

邱家刚来京城时,由着邱员外和陈夫人都在老太医这里治病,所以结识,陈翰林惜才,收了邱小冬为学生,认真指导,耳提面命,邱小冬能中状元,少不了陈翰林的恩情。

师生之谊,想好上加好,结成翁婿之亲。

陈翰林是四品,又是京官,可出入朝堂,对日后邱小冬的仕途很有支持力。陈晴晴温婉可人,知书达礼,又是老师的独女,怎么看这门亲事,都没得挑。她一出现,邱小冬就明白了。

邱员外说,去,和陈小姐打个招呼吧。

邱小冬看邱员外对陈家母女的突然出现,没有任何的惊讶之感,问道,爹,这事是你安排的吗?

邱员外说,邱陈两家都是这个意思。

邱小冬道,我绝无有此意。

邱小冬从小到大从来没对邱员外顶过嘴,他的话语不算过激,但摆明了态度。

邱员外神情平静,他说,小冬,爹今年,四十有九了。

邱家男丁稀薄,体弱多病,从来没有活过五十的。邱员外早就对生死看淡了,他清楚自己身体的情况,身为父亲,他只想在走之前看到邱小冬成家。

邱员外接着说,你要是想看爹日后死不瞑目,大可将陈小姐拒之门外。

邱小冬不敢相信邱员外会用生死之事威胁他,他握紧了的拳头,松了又松,走到陈晴晴面前。

他说,“陈小姐也想嫁给我是吗?真可惜,我今年过年时已经向别人求婚了,她叫莫小贝。”

“邱夫人的位置我会永远给莫小贝留着。”

“别指望我父威胁我,你想进门,只能当妾。”

邱小冬当着邱员外和陈夫人的面,把话讲的清清楚楚,老太医趴在自己家窗台上听热闹。

老太医心想,邱小冬他面对爱情真的很男人。

27

朝廷对新科士子们放官了。

状元邱小冬被授予翰林院编修,从六品。

同为三甲进士出身的刘榜眼和周探花,被共同授予了翰林院修撰,从七品。

寒窗苦读十年,出人头地的学子,进了官场,一切从头再来,从底层摸爬滚打历练起。

当朝的势力分两股。一股是忠心耿耿,刚正不阿的肱骨之臣。一股是东厂,先皇宠信宦官,东厂势力独大,同枝连气,孽根深重,插手朝堂,收买大臣,胡作非为。

翰林院在当时,对于入仕学子是最好的选择。

首先,是京官,并且有机会起草皇帝诏书,侍奉御前。不像其他人外放到地方,给了县丞当,草草了事,远离权力中心。

其次,翰林院主司教育考试,编纂书籍,这些都是在翰林院内部进行的,可以不被过早的卷入两方势力的斗争中。

在翰林院从仕三到五年时间,就可出任六部官职,蛰伏的潜蛟得以出洞,从此天高海阔入官门,施展个人抱负,开始站队。

陈翰林在翰林院身居要职,邱小冬身为他的得意弟子,本来应该是有人庇护的好事,现在却反了过来。

上次在老太医府,邱小冬的一席话落地有声,陈家是有头有脸,出身江南名门,断不可能送独生女进来做妾,他相当于变相的把人家的面子都驳没了。

进了翰林院,刘榜眼应试多年才中,已是个三十有五的中年人,为人圆滑,会与世故相交,在同僚间吃的很开。而陈翰林,选择了去庇护周探花,扶植其位。

众人看不懂陈翰林的做法,只当是师生间避嫌,怕人说成用人惟亲,裙带关系。

京城里有很多关于邱小冬的传闻,尤其是关于御前被圣上点为状元,说他很得圣心,虽然现在身处翰林院,但陛下留他另有重用。传闻太过逼真,同僚怕在他面前言行有失,被暗中禀告上去,纷纷行礼避让。

对邱小冬本身来说,他像是一件完美的雕刻品,因为太过高雅,被人放在了多宝格的最顶端。别人知道他尊贵,都怕碰到他,他在翰林院一个朋友也没有。

初入暑时,邱员外感到暑气上头,脚步虚浮。行到大暑,越发感到身体疲惫不堪,头重脚轻。每个休沐日,邱小冬都亲自陪邱员外去老太医那里,老太医的诊断话,也说的越来越重。

邱员外毫不在意,他心里最关心的,还是邱小冬的婚事。

陈翰林和邱小冬撕破脸面后,再无过问。倒是陈晴晴,一点没把“做妾言论”放在心上,反而和邱夫人熟悉了起来,经常过府陪邱夫人唠体己话。

晴晴这个姑娘,不婊。她就是年纪小点,也没什么算计,天真。在老太医那里看到邱夫人心力交瘁的照顾邱员外,夫妻情深,不离不弃,她心里一酸,想多安慰一些。

邱小冬不想多理解她,每次下了翰林院回府看到了陈晴晴,当没看见不言不语。邱员外一看这么好的姑娘,被自己儿子无情冷落,一遍一遍的和邱小冬争论,让他去给陈府赔礼道歉,然后下聘。

莫小贝在拒绝邱小冬的求婚后,就不再来信,不再联系他了。

邱小冬用臭豆腐蛋砸了说书茶楼后,唐少贺倒是觉得他是个有趣的人。只要来京城唐门分部办事,一准翻墙来邱府找邱小冬瞎掰扯几句,再说点关于莫小贝最近在江湖上的消息。

这天傍晚邱小冬下职,唐少贺掐好了点,准备翻墙找他聊天。邱小冬又在翰林院和同僚演了一天相敬相端的戏,疲乏。回了邱府,陈晴晴乖巧的出现在庭中,他直接抬脚回书房了。

陈晴晴终于发觉出来自己被讨厌了,豆大的眼泪一下子就哭出来了。邱员外看到了怒气冲冲的去寻邱小冬。

邱小冬立于书房里的铜镜前,看着一身官服的自己。累了,真的太累了 ——陈翰林的施压,同僚的做戏,父亲的病,家里的赐婚,小贝一刀两断的决绝。

如果他在白马书院读书时,知道日后会是这样,他宁愿不背书,最多挨些皮肉之苦的打手板。

七侠镇那时候还有个一心向上爱打官腔的可爱捕头,邱小冬看着镜子里陌生的自己,摸着镜子里华丽冰凉的官服。

他学那个捕头说话,生硬的逗自己笑。

“我公务在身,我心系百姓。 我公务在身,我心系百姓…”

人为什么总喜欢逼自己呢,学的眼眶都红了。

邱小冬他,怀念七侠镇的一切。

28

邱员外,决定放弃邱陈联姻了。

那天在书房外,邱员外听到邱小冬的喃喃自语。起初听不清,到了话落耳清的时候,邱员外连连哀声顿首,心如针扎。

他这一辈子,活得够本了。父辈是富甲一方的商贾,他享尽了金玉之荣。子辈聪颖上进,才华横溢,考取了功名,人人说他有福气。

邱家去年过年回七侠镇,他和老家众人欢聚一堂,想来是和多年的街坊邻居的最后一面了。还好大家都是笑着说话的,没留什么遗憾。

秋天一到,北地起风,气温骤减,邱员外感觉有点要遭不住,其实他还是有愿望的。中秋佳节, 阖家团圆,邱家举家去城外城隍庙上香。

去之前邱小冬过老太医府问邱员外这种身体情况,想要外出坐马车有没有需要特别注意的。老太医问,你们去哪啊。邱小冬如实回答,城隍庙。

城隍庙里,有个算命特别灵验的主持。

八月十五当天,邱家奉了大额的香火钱。

邱小冬跪在佛祖前诵经祈愿,苦苦哀求,“看在邱家诚意这么足的份上,求大罗金仙保护我爹身体安康,长命百岁。”

邱员外显然就现实多了,他还有精力调笑邱小冬,“子不语怪力乱神,你说爹培养出来的状元郎怎么能这么迷信?”

然后顺手拉住了路过的小僧弥,“你们主持今天算命的号开始发了吗?捐香火最多的是我们家,去和你们管事的招呼一声,我要插队。”

钱花到位了,邱员外拿到了一号牌。

主持大师问,可问施主想算何事啊。

邱员外递上了邱小冬的身辰八字说,算一下我儿子的姻缘。

主持大师不解问,施主竟不是来求问自己的吗? 邱员外久在病中,身形消瘦,两颊下陷,主持大师以为邱员外是想来给自己求福的。

邱员外摆手笑道,不啦,我恐命不久矣,怕是看不到我儿娶妻成家的那一天了。但死活还是惦记,想算个心里踏实的再走。

邱小冬听完心里难受,避过头去。

主持大师开始高深莫测的掐算五行,思忖片刻,开口说,“令郎的缘分,从小就开始了。”

邱员外立马倾身向前,“请大师细说详解。”

佛心佛面的主持大师向他的凡子解释道,“公子的姻缘,始于青梅竹马,携手同行。现于远方,仍两心相印,两情相惜。虽然还会再经历一些波折,但一定会守得云开见月明,吉人天相,情比金坚,白头偕老的。”

邱家父子一听,这不就是莫小贝吗?

邱员外心里舒畅,敞开了天窗,这回老天爷都这么说了,儿子想娶就娶吧,小贝那个小熊瞎子他也算知根知底,是个相亲相爱的好孩子。邱小冬听了,也惊了,封建迷信真的这么强吗?

他爹这么多年都没被他说服的了,被主持大师一顿施法,问题解决了。

邱小冬扶着邱员外慢慢的往外走,邱员外感觉没有遗憾了,说,爹哪有那么体弱?

邱小冬刚想回他,爹您还是多注意点吧。忽然眼尖发现寺庙里的参天大树后边露出一个身影,是老太医。

邱员外还在乐呵呵的,什么都没发现。邱小冬定睛细看,老太医在给他摆口型,说的是。

“我—也—给—主—持—塞—钱—了—”

邱小冬明白了。

封建迷信要到底不得,京城里从头到尾知道他和莫小贝的事的,只有老太医。

这个太医,操作起来,骚断了腿。

29

入冬。

邱员外醒着的时间越来越短,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邱府的炉火越烧越旺,邱小冬又拿出了那对泥人擦拭裂纹。

唐少贺翻墙找他聊天的次数变多了。

邱小冬问唐少贺,你最近怎么总在京城?

唐少贺当着朝廷命官的面说,有刺杀行动。

邱小冬擦泥人的手,停顿了一下 ,没问莫小贝的事。接着言,你身上女子味道怎么那么浓?

唐少贺一听来了精神,凑上前认真的说,小冬,你的小妾真的好香啊。

邱小冬一歪头不解道,我的小妾?

唐少贺说,是啊,我上上上个月来这想找你聊天,结果你爹过来了,我就躲起来了,看见有个可人儿在庭里自己哭。我问她是谁,她哭急了一跺脚说是你的小妾。

邱小冬知道是谁了。

唐少贺真的以为陈晴晴是邱小冬的小妾,回唐门开会的时候还幸灾乐祸的跟莫小贝说了。

三个月前,唐少贺心里还做着先拆散邱莫,再去追莫小贝的梦。三个月间,唐少贺每次翻墙来邱府,都恰巧能看到陈晴晴在哭 ——因为心疼邱夫人和病重的邱员外。唐少贺起初觉得好玩,后来越看越不是滋味,最后直接抱上了,问,可人儿你为什么总在哭泣。

陈晴晴天真单纯,性子也软,对人没有防备。

少女说起话来柔柔的,哭着道万一邱员外要是去了,邱夫人要怎么办啊,她怎么受得了。都抱好几次了,哭着说话也不清楚,唐少贺听完了一直以为是儿媳心疼公公婆婆,反正他就负责哄,哄到不哭为止。

于是三个月后的今天,唐少贺想明白了,他为什么要去喜欢那种嗜血成性的魔头,晴晴可人儿抱起来香香的。他不想再只有来邱府才能看她了。

唐少贺假模假样装气势放话,“邱小冬!当年你抢了我梦中情人的莫小贝,今天我要你带走你的貌美小妾,一雪前耻。”

邱小冬给泥人补水,看猴耍戏,不爱搭理。

唐少贺又往他身边说,“你看我对你也挺好的,回回都给你透露小贝的消息。而且,我对你的小贝也好啊,我连武林盟主都让给她当了。”

听了这话,邱小冬直接把湿布放下了,正色挑明了,“这个事,你不要以为我不明白。让小贝当武林盟主率领你们对抗朝廷,等有了不测的那一天,首当其冲获罪的就是小贝,反而手底下的你们能蒙混过去。”

唐少贺听完,心中惭愧,他也不想这样,可这个主意是老唐门主出的。姜还是老的辣,唐门不能拿唯一的少主去冒生命之险,宁愿让唐少贺区居莫小贝之下,当二把手。

邱小冬手里还拿着泥人,不怒自威。

唐少贺最怕文化人这样,软了下来,他说,“小冬我求求你了,我知道朋友妻不可欺,可我真的喜欢她。你看晴晴天天在你家哭,她也不快乐,而你心里只有小贝,你耗着她干嘛。”

邱小冬听完,叹了口气,唐少贺玩世不恭目中无人,能让他放下身段,当真是爱上了。

邱小冬说,“既然你说了‘朋友妻’,把我当朋友,那我也如实相告,晴晴她不是‘朋友妻’。”

他讲的够明白了,结果唐少贺听完蹲在角落里,幼小无助又可怜的说,“…我知道… 晴晴她…只不是你的妾…”

邱小冬真是不想和这个傻逼说话了。把唐少贺拉起来道,“你赶紧从我们家走,自己出门左拐去打听一下陈翰林家千金陈晴晴,待字闺中,至今未嫁。”

唐少贺陡然精神了,蹭的一身站起道,“谢谢你!小冬!那我也告诉你,小贝这回刺杀的是东厂督公陆公公!”

邱小冬面色凝滞了,东厂陆督公权倾朝野,身边高手无数。书房外突然传开急切的脚步声,下人气喘呼呼的大喊。

“少爷,老爷病危!夫人叫你赶紧过去。”

邱小冬一把推开唐少贺往外跑,桌上的泥人被猛地擦过,砸到地上,碎了满地。

30

那年京城的冬天,死了两个人。

东厂陆督公遇刺身亡,凶手莫小贝成功逃脱下落不明。两股势力失去平衡,朝廷官员开始重新洗牌。

当朝状元邱恒之的父亲驾鹤西去,享年四十九。按照惯例官员丁忧,回乡守孝三年。京城里人人叹息,邱状元不逢时,不能借官场重组一飞冲天。

邱员外临走前拉着邱小冬道,“爹知道你不喜欢这里,借这回七侠镇好好住三年,不要太悲伤。有事多和街坊四邻的长辈商量,去找佟掌柜也行,以后邱府,就由你当家了。”

邱家举办了简单的葬礼,送葬队伍开始往七侠镇回。守灵吊唁的时候,唐少贺来了,陪邱小冬跪了会,别人打听他是谁,唐少贺和人家说,“我是邱小冬的兄弟。”。

客人吊唁完散场走光了,他道,陆公公遇刺身亡,京城戒严,在大规模进行搜查,小贝不能露面,她说在七侠镇等你,节哀。

邱小冬送了他一张当年在陈府向陈翰林求学时,陈府过大容易迷路,他所绘的地图。

邱小冬说,咱们能成一对是一对,你转告小贝,别回七侠镇。那是她长大的地方,东厂的探子不会连这种消息都打听不出来,现在应该已经布下天罗地网蹲她了。

邱员外的棺椁运回七侠镇的那一天,漫天的白铜钱,百姓们从一早就在镇门口等邱家的送葬队伍,迎幡高高的挑起,在风里飘着。邱小冬手里捧着灵位,走在前面,七侠镇的百姓夹道哭成了一片,把手放在棺椁上,掌心满是温暖,送邱员外走最后一程。

邱员外一声行善积德,永远的睡在了这个冬天。

邱小冬在家闭门守孝,老白和大嘴过来看望他,佟掌柜怀了孩子,本来就是高龄产妇,按习俗又不能让白事冲了胎气,就没有来。

期间,吕轻侯给他写了一封信,身为同僚慰问,无可厚非,没人起疑。

信里,吕轻侯写明了为什么当初不支持他和莫小贝在一起。曾经,吕夫人也想闯荡江湖,成为一代芙蓉女侠。小郭没和他在一起的时候,说她以后的梦想,就是能和相公一刀一剑,驰骋江湖,成为真正的雌雄双侠。

后来嫁给了吕轻侯,陪同他走上仕途,洗衣做饭,生儿育女,没能完成当初的梦想。郭芙蓉觉得他俩夫妻恩爱,家庭美满,也是另一种梦想的生活。

但却成了吕轻侯的一生之憾。

芙妹为了成全他,没再有过江湖梦。他心中纵然为了芙妹的心愿万般难受,也补不回这个遗憾了。

吕轻侯比邱小冬早踏入婚姻,知道夫妻就是为了彼此更好的在一起,不断成全对方。

吕轻侯也比邱小冬早入仕三年,知道一入官场深似海,只能由芙妹不断的成全他。

所以,吕轻侯并不想小贝像芙蓉一样再受这种无奈的委屈了。

邱小冬看完,便把信放在灵堂火盆里烧了,他出京城前,好像忘记问老太医,体寒症是不是遗传病了。

他越来越困,倒在灵堂的蒲团上,他想,如果他也只能和邱员外一样活四十九岁,那他至少还有二十五个愿望可以为莫小贝许下。

谁又能规定,男子不能为女子牺牲呢。

邱小冬做了个梦。

梦里,莫小贝自江湖而来,他穿着一身红衣,是他弱冠之年告白的那身,那是他一生中最好的年纪。

他站在漫天大雪里,冲着莫小贝喊话,滚滚白烟从嘴里跑出来。他说,“我闸北陆小哄,希望莫小贝一辈子都能做她想做的事,只要我活着,就永远有人支持她。”

莫小贝背身走了没回头,雪沫子呛进了他的嘴里,嗓子里,他咳嗽着,喘着。

为了让莫小贝知道永远有人支持她,梦里的邱小冬迈过了邱家男丁活不过五十的坎,活了七十有八,寿终正寝。

他永远先成全莫小贝。他合上眼,告别这一生,他做到了爱莫小贝一辈子。

所以,他也成全了自己。

31

邱家守孝,年不能大过。

烧了九九忌, 把邱府外边挂着的守灵白布撤了,邱员外的灵位安置在西院佛堂,和邱家的祖祖辈辈在一起。

冬天过去了,就又是春天。

有老的生命逝去,就有新的生命降临。

开春,佟湘玉给老白生了个大胖小子。

七侠镇人人去贺喜,大嘴在帮忙招呼,佟掌柜和来看望她和孩子的街坊邻居说,“足足八斤多重,僧出来可把额给累死了。”

佟掌柜生产的时候,老白把她的痛经穴道封住了,没吃什么生孩子的苦头,止血也及时。

就是佟湘玉爱钱如命,生完孩子昏睡前,拉着老白的手一顿可怜,把邱小冬送给老白的涮肉坊商铺权给正大光明的要走了。

后来老白反应过来,佟湘玉根本就是生完装柔弱,想骗走那两间商铺。老白抱着他们俩的大胖儿子叹气,咱家你娘管钱,爹能给你留下多少私房银子,就听天由命了。

邱小冬在孝期的日子,早起去佛堂给邱员外上香,陪邱夫人吃早饭,再一同诵经。中午,他通常会小憩一会。下午,在书房里写文章,重新当回学生一样的日子,平平淡淡,与世无争。

佟掌柜出了月子,同福客栈摆酒请满月宴。

邱小冬孝期不能饮酒,也不能有娱乐活动。但他准备了礼物,佟掌柜一直待他不薄。

入夜,邱家下人来报,同福客栈吃宴的客人都散光了。邱小冬听完,准备亲自去了趟同福客栈一趟。

下人提着灯,邱小冬左手提着礼物,右手摸着同福夹道的墙壁。以前他是一手举着糖葫芦,一手牵着莫小贝的。

物是人非。

佟掌柜那时候说早晚有一天把灯市街从头到尾买下来,改成同福一条街,现在连着老白涮肉坊的位置,已经算占地半条街了。

同福客栈到了,佟掌柜恢复的不错,正在扒咯算盘珠子算今天收回了多少礼钱,老白还抱着大胖儿子不离手,乐呵的。

老白有家了,白家有后了。

邱小冬看的满心感慨,想得到幸福真的得需要很多努力和坚持。他把礼物递上去,拱手道喜说,佟掌柜莫要怪我来晚了。

佟掌柜把他当自己人,一把拉过去说。

“只要是来了,不管什么时候都不算晚。”

说完就拉着邱小冬上楼,大嘴从后边出来赶邱家下人,说你们先回去吧,邱少爷今晚在同福客栈留宿。

邱小冬一片费解,被带到了莫小贝以前住的房间,关了进去没上锁。

老白说,“晚上别睡得太实,饿了喊大嘴给你做夜宵,桌子上有份江湖月报,夜里听见声响了就赶紧开门。”

邱小冬不明不白,不清不楚的住了下来。他摸不着头脑的拿起桌子上的江湖月报,头条上写着。

—— “赤焰狂魔莫小贝再现京城,于东厂纵火再次出逃,成为朝廷头号通缉犯,目前不知所踪。”

32

生离和死别,没有哪一种比另一种更痛苦。

只要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皆是切肤之痛。

死别是单方的无法挽留。

生离是双方的苦苦思念。

半个月前,东厂被烧,损失惨重,东厂安插在各地的探子,正在陆陆续续的被上面调回,回京支援,埋伏在七侠镇的东厂杀手也在此列。

莫小贝在京城循迹多月,混进东厂的油库和粮草库放火,为的就是这个。她正在风尘仆仆的往七侠镇赶,赶到邱小冬的身边。

杀陆督公前,她报的是必死的决心。

她拒绝了邱小冬的求婚,忍受着唐少贺在耳边喋喋不休,狠心不再给邱府寄信,怕东厂的人发现再寻到邱府,对邱小冬下毒手。

人算不如天算,她没想到邱员外会忽然离世。

你爱一个人,就是要对他身上发生的事情感同身受,设身处地的为对方着想。更何况亲人逝去的痛苦,没人会比她更懂。

从前,她满身腥风血雨的时候,其实并不懂得如何爱邱小冬。像白大哥以前爱嫂子却不敢追的时候说过,你是个贼,你拿什么爱人家。

她嫂子是个能舍出一切以夫为天的人,哪怕当初莫小宝死的时候,成亲连夫君的面都没有见着,却替莫家养大了她。所以对于白大哥,她嫂子亦能豁得出去,明知道是盗圣,是逃犯,也能义无反顾的在一起。

莫小贝是看着这种爱情长大的。但这种爱情,男女调了个换过来,她却不想这么干了。

大家都只知道邱小冬在孤身求学的时候,忍耐着寂寞,一直钟情于她。她却装作无情无义,一直拒绝,不敢回应。邱小冬的嘴唇是软的,她在西凉河桥下的时候知道的。

那晚两个人都吃了糖葫芦,裹着冰糖,初吻是甜的。

她第一次去东厂刺杀的时候,被刀砍的血流不止,高烧不退,昏迷不醒。后来京城养病,她偷看邱小冬的时间,简直像是从老天爷手里偷出来的。

养好病离开京城那晚,她又去吃了一回糖,真的甜了很久。

又是舔刀嗜血的两年,嫂子想求她回家的信都要把衡山派的墙糊满了。实际上,她也不太回衡山,有师兄们坐镇就够了,她在江湖上,没有顾忌的搅起血海。

别人说她杀的人都能组成一个小国家了,不怕夜里冤魂上门索命。她在江湖四处漂泊,居不定所,哪里都住过。到了夜里,就睡在二十岁邱小冬告白的眼神里。

唐少贺告诉她邱小冬有小妾的时候,她是高兴的,替邱小冬高兴。他们俩之间有一个高兴的,就行。

她想,邱小冬先纳妾,再娶妻,选个门当户对,再平步青云的,赚的钱年年都能多买两个大宅子。她希望邱小冬好。

结果不过几个月,唐少贺又告诉她,没有红事,邱家已经在报丧了。

她不想与邱小冬的同福,因为觉得自己卑微不配,糟蹋了他的福气。

却一千个一万个愿意,在邱小冬脆弱的时候,陪他一起当这个亲人离世,仕途被停的难。

夜半三更。

邱小冬听到外边有声响,急忙起身穿衣服开门,门外没人。他赶忙又下楼梯,看楼下有没有人。

大堂里就只有老榆木桌子,曾经在那张桌子上,同福客栈投票决定过 ——同不同意莫小贝学武功,支不支持邱小冬娶莫小贝。

邱小冬转身去了后院,隐隐约约看到屋顶上有人,他的心都要跳出来了,踉踉跄跄爬上屋顶,正是莫小贝。

屋顶下是江湖的人心险恶。

屋顶上还是心里的那块柔软。

月色洗净了连日来风尘仆仆赶路的辛苦,邱小冬刚不知道东厂的探子已经被撤了,他刚要开口劝莫小贝快走,就被莫小贝用葵花点穴手点住了。

莫小贝把额头抵在他的下巴上,又抬脚亲了亲他,轻声道。

“邱小冬,我回来了。”

不管你想去见谁,不管车马还是脚程,不管是被艰难险阻耽误了多久,只要是你来了。

不管什么时候,都不算晚。

33

莫小贝跟着邱小冬回邱府去了。

有福同享的,一起开了客栈。

有难同当的,莫小贝给邱小冬当了丫环。

诶—— 主要是,莫小贝还是个黄花大姑娘,明面上就住到男方家里不合适。邱家现在虽然是邱小冬当家,但有些话不好说。

第二天,邱夫人一看见莫小贝心里就明白了,邱员外走之前也交代过她,邱小冬心里有莫小贝,而莫小贝是老天赐给邱家的儿媳妇。

于是邱夫人直接把手腕上的镯子撸了,给莫小贝戴上。当着邱家下人的面,开始拍大腿的疯言疯语,“哎呀,小冬你给佟掌柜送了什么贵重的满血礼呦,人家给回礼个这么水灵的丫环。”

儿女都是父母前世的债。

更何况是邱小冬这么好的儿子。

那晚莫小贝亲完邱小冬后,刚给他解穴,邱小冬啪得一声就开始抹嘴,说,“小贝,我爹刚没,我守孝三年之内不能宣淫。”

总之,同福客栈给邱少爷回礼的丫环,住在了邱府最好的院里,邱小冬隔壁的房间。

两间房的格局都变了,把放家具的地方都换了个个,两张床都贴着边墙。邱小冬的床贴在房间最西,莫小贝的床贴在房间最东。

两张床中间就隔了一堵墙,每天晚上睡觉前,两个人就跟小孩一样,互相咚咚咚的敲墙,像是比谁更喜欢谁。

莫小贝为了哄邱小冬,敲的激烈,最后敲的手都疼了,干脆用喊的,“咚咚咚!”

邱小冬在另一头听了,以为是莫小贝喊他‘冬冬冬’,心里有点压不住,特别害羞的回喊,“贝贝贝,我先睡了,晚安!”

莫小贝听完觉得邱小冬巨傻,不明白他是怎么考了那么多第一名。她习武多年,听力异高于常人,听着隔壁邱小冬睡着后,平稳又踏实的呼吸声,也翻个身睡了。

面朝邱小冬那样翻的。

这亦是平稳又踏实的一年。

江湖传言,赤焰狂魔莫小贝为了躲避朝廷的追捕,已经东躲西藏一年了。而当朝的头号通缉犯一直用丫环的身份陪在邱小冬身边。

他俩每天中午陪着邱夫人吃午饭,到了晚上,邱夫人礼佛,要单独在邱府小佛堂吃素斋,他俩就回同福客栈蹭晚饭。

佟掌柜生的大胖小子开始长牙,学着爬,学着坐,天天咿咿呀呀的流口水。佟湘玉坚持每天晚饭后,让邱小冬抱胖小子半个时辰,因为要从小沾染读书人的气质。

老白一边和邱少爷抱怨老白涮肉坊的经营权被娘们拿走了,一边又转身戳莫小贝脑袋,问她到底打算什么时候收手。

“怎么咱们客栈连‘头号通缉犯’的名头,都能一代一代接班呢?这是什么好玩意吗?” 大名鼎鼎的盗圣白玉汤问赤焰熊孩子莫小贝。

大嘴在后厨菜墩上,切婴幼儿的辅食,切菜声噔噔的,在客栈各处都能听见。

一切都是温暖俗世,万家灯火的家常。

孩子吃了东西长得快,这一年也很快过去了。

34

莫小贝把佟掌柜给她留的嫁妆给要走了。

就是当年龙门镖局为了大千金和她哥成亲,准备的那一箱子的刀剑暗器。托唐少贺带回唐门给她熔了,打一把玄刀出来。

唐少贺很快把事办成了,又亲自把打好的刀送到了她手上。莫小贝拆封,正在房间里把刀举起来端详,邱小冬出门给她买糖葫芦回来了。

开门就看到唐少贺来了,以及手里握着一把刀的莫小贝,邱小冬手里举着糖葫芦,脑子里电光火石,迅速的脑补出一场,‘江湖再起风波,二把手请大佬出山’的故事。

他的小贝是不是又要离开他了。

邱小冬坚强的撑着一张苦瓜脸,和莫小贝说。

“你握着刀,就无法要糖葫芦。

你拿起糖葫芦,就不能拔刀。”

唐少贺思索了大概三秒,疑惑的问莫小贝,“为什么我觉得小冬现在的文化水平和我差不多?”

莫小贝立马知道邱小冬误会了,马上把玄刀放下了哄他,“糖葫芦,糖葫芦,我永远选你给的糖葫芦。”

然后一把拿过糖葫芦,赶唐少贺回去,唐少贺看她翻脸不认人的样子,跳窗前留下一句,“对啦,告诉你们一声,我马上就要带晴晴走了,去私奔。”

莫小贝麻溜把糖葫芦都吃完了,邱小冬脸色还没变好。

邱员外烧周年的时候,他坳哭不止,莫小贝明明答应他不会离开他的。过年的时候,邱府和同福客栈两家人一起过的,气氛也很和气美满。

怎么她今天又忽然要拿刀了?

莫小贝出屋打了一些温热的水,从床底下抱出一个盒子。邱小冬一看,是他当初装泥人的盒子,打开来,是一年前泥人摔碎的散泥块。

莫小贝把泥块都放进了铜盆里,泥块很快化为泥土。当初把这对泥人送出去时,说好了,一个泥人是邱小冬,另一个泥人是她。

她把泥土又揉成泥团,分成两块,重新开始捏泥人,莫小贝对着邱小冬背 《我侬词》。

“你侬我侬,忒煞情多。

情多处,热如火。

把一块泥,捻一个你,塑一个我。

将咱两个一齐打破,用水调和。

再捻一个你,再塑一个我。

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

烛火摇曳,两人对坐,倾诉衷肠,邱小冬读遍了四书五经,到头来,只有情最动人。

邱小冬哽咽了,哑着嗓子问莫小贝,“最后还有两句呢,你怎么不背了,是不是又像小时候一样,脑子笨背不出书。”

莫小贝回他,“脑子笨的人不爱做选择,只要选了,就认一辈子。所以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你要信我。”

清明到了。

邱夫人和邱少爷,还有邱少爷的丫环一起去给邱员外扫墓,阴阳相隔的说了好多话,邱员外的墓地旁边有一大片油菜花开了。

京城来了圣旨,朝廷现在正是用人之际,皇上特批邱小冬的丁忧之期减半,速速回职,准备启用。作为补偿,圣上为邱员外的追加碑石题字。

邱小冬奉旨回京,莫小贝也要回一趟衡山。

仍是一个北上,一个南下。

但这回心里都走的踏实。

两心相印,两情相依,有了对两个人未来的共同期盼,美好的结局就不会太远。

35

好事多磨。

磨在自己身上,难熬。

磨在别人身上,全京城的人跟着一起看热闹。

京城现在传的最凶的流言蜚语就是,吏部陈尚书 的女儿跟人私奔了。

陈尚书,也就是曾经教导过邱小冬的陈翰林。

陈翰林当初也是进士出身,因为东厂势力遍布朝野,二十年来,一直委身于翰林院,明哲保身。

东厂因为莫小贝的刺杀和纵火,日渐凋敝,昔曰的势力已经不足以左右朝事。圣上龙心大振,纷纷启用有识之臣,决定一展宏图。

陈翰林身为老臣,是第一批被启用的。先是提拔为翰林院的大学士,帮陛下选才纳贤,将有才学的新进后生学子储备在翰林院,作力官僚体系新鲜血液的后备库。

大学士做满两年,直升吏部,做了陈尚书,乃正 三品。京城官儿多,数不胜数,但由着户部乃六 部之首,主管官吏的考察任免。一时之间,陈府门前,车水马龙。

公开拉拢朝廷大臣,送礼行贿当然是不行的,这些人,全都是来求娶陈尚书的掌上明珠——陈晴晴。和吏部尚书成了亲家,自然不愁平步青云。

唐少贺就不想平步青云,他连字都不认识多少,别人都想娶陈晴晴,他也想娶。别人都开大马车来登门拜访了,他也不能老翻墙,气势上就不够。

身为唐门唯一的少主,黑道小唐让手底下人给他搞了一辆威风凛凛,乌漆麻黑的铁马车,跟个战甲车一样。在晴晴可人儿全家吃晚饭的时候,登门了。

晴晴可人儿当吋就脸红了,蹭的站起来,要往屏风后边躲,小唐直接就当着陈尚书面儿,一把把晴晴拉到自己身边,说,“伯父你好,我姓唐,唐少贺。初次见面,我是来娶你女儿的。”

开门见山,掷地有声,一派江湖作风,把有英雄情节的晴晴可人儿迷的腿都软了。同样也差点把为官多年的陈尚书气出脑血栓。

“一身匪气,一身匪气! ”陈尚书直接抄起筷子就往小唐身上砸,又感觉筷子杀伤力太低了,怒气上头,准备掀桌子。

要么说百无一用是书生,老陈大人上了年纪,根本掀不动桌子。我们缺心眼的小唐一看,未来老丈人想掀桌子,直接大手一挥,帮着掀了。

陈尚书被气倒了,躺在地上哆哆嗦嗦的指着唐少贺道,“土匪…土匪!把他绐我赶出去!休想动我的晴晴。”

于是,陈晴晴被陈尚书下令关了起来。唐少贺一看这个老东西敬酒不吃吃罚酒,也不来那套先礼后兵了,直接准备带人私奔。

走的那晩,看惯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晴晴可人儿还是有点胆小,不敢私奔。唐少贺问她,那帮人求娶你是为了要官,我求娶你是为了要你,你自己选吧,真不敢反抗我就送你回去,以后天各一方我不烦你了。

一招破釜沉舟用完,晴晴听了立马掉眼泪,搂住黑道少主的后腰,大声哭道,“我自己的幸福自己 决定!我跟你走!”

他们一路回了巴蜀唐门,晴晴给陈尚书写信说明情况,大概就是我心意已决,与他生死相随。让唐少贺把信寄回京城陈府,当报个平安。

小唐呢,比较狠,直接把信寄给了邱小冬。

邱小冬清明节后接到的圣旨从七侠镇出发,五月 初刚好赶路回到京城。那时候,京城里关于陈尚书千金跟人私奔的消息已经愈演愈烈了。

陈尚书在陈府闭门不见,事关家风,咬死了对外声称,陈晴晴是回扬州外祖家养病去了。

五月初五端午节,外边张灯结彩,陈府一片惨 淡,邱小冬登门拜访。

陈尚书晈着牙问邱小冬,是来看热闹的?

邱小冬举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夹着信,对着陈尚书晃了晃,笑说。

“ 学生想请老师推举我,出任刑部。”

36

读书人的斗争,向来都是残酷的。

有文化的人,祸害起人来,才最害人。

同僚相争,师生反目。

陈尚书是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

当初想把陈晴晴嫁给邱小冬不成时,他恼羞成怒,选择了对同是他学生和下属的邱小冬施压,并去扶持周探花。

他以为这样,邱小冬就能看清形式,向他低头。谁料邱小冬竟然硬生生挺住了,之后邱父离世,按照规矩,邱小冬要丁忧三年不能出仕。他大喜,状元郎不在,同为进士出身的榜眼和探花出头的机率,就大大增多。

等三年后邱小冬回来,看到朝中形式已变,还是要被迫向他低头,到时候再把女儿嫁过去,翁婿同心,再在朝堂上官官相护。

至于圣上是怎么想起来邱小冬并召回的事?

还是怨陈尚书他自己。

既然选择把周探花扶植起来了,就庇护到底,官场上多一条自己的人脉不是坏处,周探花也有眼力见,马上改口对陈尚书道声,“恩师!”

就是这声恩师,圣上想起来了,两年前殿试上他钦点的当朝状元郎——邱恒之。

那也是陈尚书的高徒,如同昆仑白玉一样的人儿,浑身的气度不凡,出口成章对答如流。不是周探花不好,委实是珠玉在前,这满朝的后生里,哪个能比得上邱恒之的!

邱恒之在孝期里,圣上心里越想越觉得可惜。

虽说忠孝不能两全,但‘忠’字到底排在‘孝’字前面。一道圣旨下去,邱状元的孝期放一放,作为朝廷决定启用的第二批官员,先回来报效忠君。

邱小冬心里盘算过,既然是圣上有意启用他,自然不会放在工部那种卖力难出政绩,只是负责修缮工程的地方。兵部掌握军政,和他专业不对口。

吏部主管官员人事,陈尚书已经在了。在圣上心里,对他是陈尚书的学生的印象根深蒂固,最怕结党营私。

户部负责人口和赋税,掌握朝廷经济。人家都说吏部是六部之首,实则户部和吏部在位次上,不分上下。只有皇上最信任的官员才能出任,搞不好就有贪污。他初出茅庐,应该也进不去。

剩下的就只有礼部和刑部,去礼部的面儿更大。如果真是那样,邱小冬也不用来拜访陈尚书了。

陈尚书问,“我凭什么帮你?你不要以为进了刑部,就能插手莫小贝的案子。”

刑部主司法律,刑狱,和六扇门联系密切,负责审判朝廷的大案重案。

当初陈夫人转告陈尚书,邱小冬要娶莫小贝的时候,陈尚书就知道了。赤焰狂魔莫小贝,杀人无数,嗜血成性,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可陈尚书空有他言,没有实证。

邱小冬当着陈尚书的面,把陈晴晴的信拆了朗声开读。邱小冬笑吟吟的问陈尚书,“您知道唐少贺是谁吗?那是现在莫小贝手下的二把手,黑道唐门的少主。”

“ 你当莫小贝是头号通缉犯,日后就能威胁我?”

“你以为你情况好在哪里,你女儿的信现在白纸黑字写着嫁给江湖黑道,证据就在我手里。”

“陈尚书要不要去翻一翻,唐门有多少案底在刑部压着。”

“传出去,陈尚书嫁女跟武林邪道沆瀣一气,你猜圣上还会不会稳坐吏部尚书的位置!”

一连串问下来,陈尚书被又气又堵,面如猪肝色,恍惚间想起当年第一次问邱小冬姓名。他说,我名逆寒,字恒之。

挺拔如青松,坚韧理智,不卑不亢,所以陈尚书决定收邱小冬为徒。

现在看着面前二十六岁的邱小冬,他明白了,这棵青松是长在悬崖边的,宁折不屈。

陈尚书妥协了。

六月,时隔两年回归当朝的状元邱恒之,重新入仕,出任刑部郎中,正五品。

八月,陈尚书知周探花不可靠,转而和刘榜眼联手,推选后者进刑部,亦为刑部郎中。

十月,刑部内传,邱刘两位刑部郎中不合。陈尚书出面,表面上维护爱徒,对同僚自我检讨没有教导好邱恒之,实则狠狠踩了一脚。

十二月,地方官员年底回京述职,青州知府吕轻侯出任地方官三年,政兴人和,清正廉明。陛下大喜,着提拔为户部尚书。

自此,与吏部陈尚书,分庭抗礼,势均力敌。

37

当年还是穷酸秀才的时候。

同福客栈的人问月钱只有二钱银子的吕轻侯,如果给你两千两,你想做什么?

吕轻侯答,我想去把西凉河的河堤修了。

身为百姓时,吕轻侯想的是民生社稷。

身为官员时,他必然会心系天下的百姓。

其实,这才是学子苦读入仕应该做的,只可惜世风日下趋炎附势,太多数人都忘了本心。

邱小冬这两年,都是跟吕尚书和吕夫人一起在京中过的年。邱夫人年迈,经不起车马劳顿,又只一心向佛了,当初并没有和邱小冬一起回京,留在七侠镇邱府吃斋诵经。

如今朝廷局势紧张,一触即发,京官不好随意归家过年。原因是,赤焰狂魔莫小贝近两年来越发张狂了,只要露面,必拿着她那把熔打的玄刀。

东厂被除,朝廷多年来的心腹大患没了,又把目标对向武林。理由也找的好笑,陆督公也算是朝廷办事,身居‘要职’。莫小贝把他刺杀了,就是藐视朝廷,挑衅官员,自然要被捕入狱,斩首示众。

邱小冬听完在心里使劲骂。一群被陆督公打压多年的官员,自己没有还击的能力。反而莫小贝把害人不浅的陆督公杀了,这帮人又道貌岸然的站出来,反口捉拿莫小贝,真是恶心。

这是现在刑部的头号要案,朝廷相当重视。

邱小冬在刑部兢兢业业的干了两年,起早贪黑,鞠躬尽瘁。吕夫人时不时就请他去吕府吃饭,给他做衣服,怕他孤身一人在京城没人照顾。就是衣服缝的图案丑点,他都只穿在里边。

他每次只敢从后门走,怕别人看到说他和吕尚书互相勾结。郭芙蓉也总踢吕轻侯的板凳,说你倒是在六部里帮帮孩子啊。吕轻侯就一句话,读书人要的就是问心无愧。

干了两年,邱小冬终于被提上刑部侍郎的位置,正四品。在刑部除了尚书,就是侍郎。他也总能去负责一些案子。

六部按例,主位一位尚书,左右两位侍郎。

刘榜眼也被陈尚书拉扯到了刑部侍郎的位置,还是和邱小冬平起平坐。按照陈尚书的示意,刘榜眼一直死死咬着邱小冬,邱小冬接什么案子,他都要干预插手。

邱小冬也看不惯刘榜眼偷收人家的钱,在审案时颠倒黑白,不辨是非,利用律法漏洞减刑。刘榜眼接什么案子,到最后他都要挺身而出,搜集证据,反击回去。

邱小冬真的变了,以前他一身读书人的温润谦和,现在出入刑部,主持正义,铮铮傲骨。

身为官员,你要如何报效朝廷?

身为男人,你要如何肩负重任?

邱小冬在吕府的饭桌上,和吕轻侯一遍遍举杯,烈性而饮。他们迷茫过,也彷徨过,他们质疑过读那么多圣贤书到底是为了什么?

孔孟所谓的大同,最终会实现吗?

一遍遍反问是没用的,社稷需要的正是读书人的正直和无畏,他们前赴后继,面对黑暗。

就像莫小贝身上的血海深仇,如果能实现‘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那一天,政明景和,人人心里有所依,明白事理,就断不会再有这样的事发生。

邱小冬总觉得陈尚书和刘榜眼这样的人可笑,你们变了,那你们能让全天下所有的读书人都不发声吗。

这江山易老,社稷如画,最终会由吕邱这样不忘初心之臣,来把大同梦实现。

多杯饮尽,邱小冬醉了。

38

吕夫人这辈子干的最不后悔的两件事。

一件是义无反顾的嫁给了吕秀才,虽然是当初他还没有展露出能当尚书的才能。

一件是帮莫小贝写了那篇白马书院入学考试的《孔贼》,虽然她也是叛逆心作祟。

但身为芙蓉女侠怎么会没有光环呢,所以最后这两件事最后都成了。

莫小贝这两年来,并不忙,闲着的时候,还跟衡山派的厨娘们学着缝衣服。

衡山派上全是长剑阔刀,弄的绣花针也好像比其他地方的真粗,莫小贝发誓她认真捅咕了,绣出来一堆破烂。

这个起步太晚,这个赤焰狂魔至少比其他闺中女儿少悟了十年的女红。

她把这些自己的做的衣服,寄给了京城的小郭姐姐转交给邱小冬,嘱咐她一定要说是小郭自己做的。

上回书说了,邱侍郎实在是嫌衣服丑,又不好驳吕夫人情谊,全都穿在里面,怕别人看到。

郭芙蓉把话转告回衡山,莫小贝欣喜极了,认为邱小冬一定是认出来那是她做的衣服,毕竟上哪找姑娘能做出来那种丑衣服。

所以才把对象做的宝贝丑衣服穿在里面,生怕有磨损。邱小冬有苦说不出。

莫小贝为她傻傻的邱侍郎高兴完,扛着那把玄刀,下山找茬。当初莫小贝被黑白两道推选为武林盟主,是为了刺杀陆督公,对抗朝廷。

现在陆督公已死,朝廷高举大旗,直指武林。

有些胆子怂的白道开始反水,不承认衡山派。说你们出了个旷世魔头莫小贝,凭什么还称自己是白道。说是这么说,却又不敢正式与莫小贝对抗。

而黑道势力,因为唐少贺决定和陈晴晴成亲,给她一个安稳的家,正在陆陆续续的把唐门的势力撤出中原,安居巴蜀。魁首走了,黑道其他的零散势力各自为政,想要黑吃黑。

其实唐少贺临走前,还给莫小贝留用了一些唐门的人手,他嬉皮笑脸的和莫小贝说,“我知道你在江湖上也待不久了,人用完了记得还我。”

莫小贝还像当年那样的回他,“别乱说话,快滚。” 她的好脸色只留给邱小冬。

烂醉的邱小冬被吕府的下人送回邱府,还在自己的床榻上睡觉。迷迷糊糊的,就有人往他的被褥里钻。

邱小冬用劲往外推人,大喊,“放肆!我是朝廷命官,谁敢用女色迷惑我!”

莫小贝笑了,逗他,“ 那邱大人可有心上人啊?不知姓甚名谁。”

邱小冬还在酒里,大声道,“我公务在身,我心系百姓!我身上有孝,我不能娶妻!”

实际上这几年给邱小冬的孝期去年就过了,京城里给前程似锦,出类拔萃的小邱大人提亲的太多,他又不能把莫小贝供出去,就一直用的这个理由,连梦里都牢牢记着。

莫小贝是老天爷给他指配的唯一姻缘。

可莫小贝不知道,听他说这一套闹心,怎么?莫小贝这三个字,就那么说不出口吗?

直接给邱小冬推到床里边,说,“那你今晚就穿衣服自己睡吧。” 然后她在床外侧睡下了。

邱侍郎守身如玉,佳人在侧,自己睡了一夜。

而佳人莫小贝,正在部署着衡山派和唐门的人进行最后的计划。

39

我们小邱,自幼苦读,特别懂事。

终于在二十八岁高龄的时候,赖床了。

宿醉的清晨,他一睁眼,发现莫小贝躺在自己身边,一张床上。两个人中衣穿的整齐,跟俩茉莉花一样洁白。

一看就是什么也没发生过。

邱侍郎忘了前一夜慷慨激昂的读书人发言,什么君子之道,什么不近女色,小邱使劲抠床板子悔恨道,“孔孟误我!”

莫小贝看他这样,直乐,让他赶紧过去上朝。邱小冬耍赖,抱着莫小贝说自己体寒症犯了,又冷又迷糊,起不来了。

莫小贝把手插在邱小冬的黑发里,说,你别装了,哪有人体寒症是在开春犯的。

邱小冬哄不好了,把脸埋在莫小贝肚子上,仍不起来。莫小贝右腹上有一道很长的疤痕,是几年留下的,伤口早好了。

邱小冬温热的呼吸,隔着中衣,散在刀疤上,莫小贝柔声说,“小冬,少贺下个月就和晴晴成亲了,我们赶在他们前边吧。”

邱小冬听完,猛地抬头,眼睛亮亮的。

邱侍郎精神抖擞的上朝去了。

心里盘算着,怎么和刑部尚书开口,请一个月的省亲假,毕竟起早贪黑的工作了两年没休假,应该能请下来,然后回七侠镇偷偷和莫小贝成亲。

他知道小贝这些年来一直怕连累他,所以他至今不敢奢求这辈子能和莫小贝正大光明的。但只要莫小贝肯嫁,他一定娶。

莫小贝不是这么打算的,邱小冬只在刑部当牛做马了两年,却为她殚精竭虑了不知道有多少个两年了。

她决定,用一辈子来陪他。

那天午时,朝廷头号通缉重犯——赤焰狂魔莫小贝光天化日,堂而皇之的出现在京城主街之上,被人认出,震惊朝野。

未时,刑部和六扇门调动了最有力的一支队伍,对其经行抓捕,过程极其顺利,犯人没有反抗。

申时,因为犯人武功过高,众人心存防备,把莫小贝收监进六扇门天字第一号大牢,刑部尚书亲自立案主审。

酉时,由于赤焰狂魔之案事关重大,吏部陈尚书向皇上推选刑部刘侍郎,从旁协助刑部尚书,以防邱小冬插手。

戌时,有人看到另一位刑部侍郎邱恒之登门户部尚书的吕府,府内发生何事不知。邱小冬给吕夫人跪下了,请求通融娘家在六扇门的关系,让他探望莫小贝一眼。

亥时,赤焰狂魔莫小贝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签字画押,问斩之期未定。

子时,衡山派放出消息,黑白两道,凡事能成功劫狱者,愿拱手让出武林盟主之位。

丑时,吕夫人托自己的三师兄——追风神捕带邱小冬进天字牢。邱小冬至今没反应过来,这一天内发生的翻天覆地的变化。为什么莫小贝要出现在街上?

莫小贝回他,“我出去寻摸嫁衣料子,已经买好了。”

邱小冬说,“好,生同衾,死同穴。我现在就回去把信拿出来,和那个姓陈的老东西拼命。”

寅时,探监时间结束,邱小冬转身,被莫小贝手刀砍晕在地。又托追风大人再把他送到吕夫人那里照看。

卯时,京城内家家沉睡,一片笼罩在暴风雨之前的平静。京郊马蹄声四起,黑白两道的各家各派,都要夺武林盟主这个位置。

辰时,户部尚书吕轻侯向圣上进言,赤焰狂魔案兹事体大,时间拖的越长,忧患越大。不如斩乱麻,今日午时就处斩。

巳时,邱小冬仍昏睡未醒,莫小贝开始被六扇门的捕快看管带出,准备赴刑场。

午时,京城街头人流如潮,鱼龙混杂,各方势力齐聚。行令官一声处斩令下,各路人马现行,与朝廷侍卫打成一片。衡山派弟子趁机砍断自家掌门身上的铁链。

赤焰狂魔莫小贝手拿玄刀,浑身烈焰而起,冲进厮杀中心。

京城那一天的天空,被赤焰火烧的黑烟滚滚笼罩,看不进里边发生了什么。空气里弥漫着血气,血流成河,混乱不堪,惨烈的尖叫声划破了天。

日毕,碎尸块满地,惨绝人寰。

自打盘古开天辟地,

侠行天下路在哪里。

40

莫小贝死了。

这是邱小冬昏睡醒,听到的第一句话。

当日朝廷损失惨重,刑部尚书众人已经被吓破了胆。于是,换了一批人手去清理凶案现场,由六扇门全权负责。

主犯莫小贝是关注重点,现场找不到踪影,只找到了她随身的玄刀。天下第一女铺头展红绫,命人从碎尸块里拼出来一具女尸。

说,“这就是莫小贝。”

刑部尚书根本就不敢看尸体,问她为何,展红绫道,“女人的直觉。” 由于现场情况过于惨烈,血气冲天。

刑部尚书不想再细究下去,说,好,结案,赤焰狂魔莫小贝已死于刑场。回朝复命。

邱小冬听完消息,几乎是又昏厥了过去,心上人前一天还在许他良缘,隔天就死于非命,碎尸街头。

尤其是他得知提前处斩的事吕轻侯进言的,挣扎的起身,鞋都没穿,就跑去和吕轻侯拼命。

吕轻侯身为尚书,现已位高权重,根本就不是他能动得了的。

吕轻侯冷面,对他也就一句话,“从今天起,你开始放省亲假。一个月后,我会去陛下那里为你请官,外调关中。你,不必再回京城了。”

邱小冬想,他可能要彻底完了。

小贝死了,他也不要活了。再此之前,他还要做一件事,他要把他的小贝,葬回七侠镇邱家祖坟,用他妻子的名字。

就算被朝廷发现,冒天下大不韪,他也这样做。

邱家省亲的马车赶回了七侠镇,邱小冬在这个半个月里,几乎不吃不喝。临走前他去六扇门,要‘莫小贝’的碎尸块,还被人当疯子赶了出来。

只有吕夫人来送了他。

吕夫人问他,“如果天空很蓝,上面飘着几朵白云,下面是一片油菜地,长着几朵明黄色的小花。耳边吹着和煦的风,你的心里很平和。有人站在田野里,头上带着宝蓝色的小花,你希望那个人是谁? ”

邱小冬麻木的说,“我平和个屁。”

马车行至七侠镇,邱员外墓边的那一大片油菜花又开了,邱小冬下了马车,触景伤情,根本不敢凝眼细看。

哭的眼前一片模糊,耳边传来了特别难听的歌,“郎君呀,

你是不是饿得慌。

你要是饿得慌,

你呀就跟小贝讲,

小贝给你做面汤。

你呀就跟小贝讲,

小贝给你做面汤…”

给邱小冬难听的耳朵一激灵,终于回过神来,油菜花田里,站着个青梅竹马的莫小贝。春天七侠镇的风是暖的,吹拂着她头上戴着的小蓝花。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不战而胜最是理想。

赤焰狂魔莫小贝计划了好久了假死终于完成了,当日火起之后,她由衡山派和唐门的人护送出来,到了十八里铺,挥手告别,从此江湖不再见。

因为怕露出破绽,所以瞒着邱小冬,他哭的越伤心,陈尚书那边的可信度才越高。

佟掌柜物美价廉的秀才,发挥了他最大的价值,一个月后给邱小冬请下了关中巡察的官职,从三品,主要是监察关中四十六县官员的执法行政情况。

佟掌柜不想让小贝嫁的太远,她的账房替她达到了这个心愿。

老白还在辛辛苦苦的藏着私房钱,他儿子现在说话特别顺溜。李大嘴一和别人说,“我姑父可是娄知县!”他就跟着拍桌子,“我姑父还是监察知县的邱巡察!”

他的邱姑父一直在生气,被莫小贝诈死耍的心伤,莫小贝说,我干都干了,那你想怎么办?

邱小冬把他从小到大替莫小贝抄的所有罚写篇目和遍数列了出来,说,什么时候你抄完这些还我,我就娶你!

莫小贝做错在先,白天吭哧吭哧的抄书,晚上就给她的未来郎君做衣服,希望这良好的态度能获得邱小冬的减刑。

邱小冬每天白天穿着莫小贝给他做的衣服,一只袖长一只袖短的和下属们处理公务,晚上就回去清算他的未来夫人今天还了多少抄写债,顺带一根糖葫芦。

等到抄完的那一天。

赤焰狂魔莫小贝和她的初恋——三年二班邱小冬,正式踏进了晚婚晚育的行列。

【完】

【一点假料后记】

陈尚书因为京城众人依旧追问他女儿的下落,和邱小冬妥协,让假死的莫小贝顶着陈家千金的名义,正大光明的嫁给了邱小冬。陈家还多出了二十八箱嫁妆。

邱小冬收了陈尚书那二十八箱嫁妆,捐给七侠镇去重新修缮西凉河河堤去了,亦实现了当年吕轻侯的愿望。 ???

陈尚书明面去七侠镇参加邱莫婚礼,实际去了巴蜀唐门,看望几年没见的女儿。小唐和晴晴可人儿的孩子已经能满地跑了,满嘴跑巴蜀方言,一句普通话不会说。

陈尚书,再次气晕。

他晚年的脑血栓由老太医亲自医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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