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条姑娘

从前的我家,离我就读的中学不远。上学的路程大约十分钟,每天清晨我都要在途中的一家小吃店买早点。

每日的清晨,我就带着一副空荡的脑子走在上学的路上,走到那家小吃店门前。我要在这里吃油条和喝油茶。这个时间的小吃店,永远是热闹的,一口大锅支在门前,滚沸的油将不断下锅的面团炸得吱吱叫着,空气里有依稀的油的香气。我排在等待油条的队伍里,看炸油条的师傅麻利、娴熟的操作。

站在锅前负责炸的是位年轻姑娘,她手持一双长的竹筷,不失时机地翻动着油条,将够了火候的成品夹入锅旁那用来控油的钢丝笸箩。因为油是珍贵的,控油这一关就显得格外重要。她用不着看顾客,只低垂着眼睑做着属于自己业务范围的事——翻动、捞起,但她的操作是愉快的,身形也因了这愉快的劳作而显得十分灵巧。当她偶尔因擦汗把脸抬起来时,我发现她长得非常好看,她那新鲜的肤色,那从白帽沿下掉出来的栗色头发,那纯净、专注的眼光,她的一切……在我当时的年岁,无法有词汇去形容一个成年女人的美,但一个成年女人的美却真实地震动着我,使我对异性充满希冀。

以后的早晨,我站在队伍里开始了我细致入微的观察,观察她那两条辫子的梳法,她站立的姿态,她擦汗的手式,脚上的凉鞋,头上的白布帽。甚至会幻想平时她的生活样子,她的声音一定如莺燕般好听,她的眼睛如清泉般透亮。 就连她偶尔抬头时脸上挂着的浅浅一笑,都散发着迷人的光茫。

后来我升了学,见识到了更加广阔的天地,我不能再光顾那家小吃店了。

当我在其他的早餐店面,遇见年轻的店家、服务员时,总是下意识地将她们同那位炸油条的姑娘相比,我坚信她们都比不上她,直到几年后我返回家乡,又偶尔路过那家小吃店时,发现那姑娘还在。铁锅仍旧沸腾着,她仍旧手持细长的竹筷在锅里拨弄。她的栗色头发已经剪短,短发在已染上油斑的白帽子边沿纷飞。她还是用我熟悉的那姿式擦汗。她抬起脸来,脸色使人分不清是自然的红润,还是被炉火烤得通红。她没了昔日的愉快,那已然发胖的身形也失却了从前的灵巧。她满不在乎地扫视着排队的顾客,嘴里满不在乎地嚼着什么。这咀嚼使她的操作显得缺乏专注和必要的可靠,就仿佛笸萝里的油条其实都被她嚼过。我站在锅前,用一个成年的我审视那更加成年的她,初次怀疑起我少年时代的审美标准。因为,站在我面前的实在只是一名普通妇女。此刻她正从锅里抽出筷子指着我说:“哎,买油条后头排队去!”她的声音略显沙哑,眼光疲惫而又烦躁。好像许多年来她从未有过愉快,只一味地领受着这油烟和油锅的煎熬。

我匆匆地向她指给我的“后头”走去,似乎要丢下一件从未告知他人的往事,还似乎害怕被人识破:当年的我,专心崇拜的就是这样一位妇女。

又是一些年过去,生活使我见过了许多好看的女性,中国的,外国的,年老的,年轻的……那炸油条的师傅无法与她们相比,偶尔地想起她来,仿佛只为着证实我的少年是多么幼稚。

又是一些年过去,一个不再幼稚的我却又一次光顾那家小吃店了。记得是秋天的一个下午,我的车停在那家小吃店前。此时,门口只有一只安静的油锅,于是我走进店内。我看见她独自在柜台里坐着,头上仍旧戴着那白帽,帽子已被油烟沤成了灰色。她目光涣散,不时打着大而乏的呵欠,脸上没有热情,却也没有不安和烦躁,就像早已将自己的全部无所他求地交给了这店、这柜台。柜台里是打着蔫儿的凉拌黄瓜。我算着,无论如何她不过四十来岁。

下午的太阳使店内充满金黄的光亮,使那几张铺着干硬塑料布的餐桌也显得温暖、柔和。我莫名地生出一种愿望,非常想告诉这个坐在柜台里打着呵欠的女人,在许多年前我对她的崇拜。

“小时候我常在这买油条。”我说。

“现在没有。”她漠然地告诉我。

“那时候您天天站在锅前。”我说。

“你要买什么?现在只有豆包。”她打断我。

“您梳着两条又粗又长的辫子,穿着白凉鞋,您……”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几乎怪我打断了她的呆坐,索性别过脸不再看我。

我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间。随后转身,离开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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